高远笑着答道:“梁大哥跟我提过了。”
“匆忙叫你回来,我也是没办法了,二子进不了人物,直接影响的是拍摄进度。小高你也知道,厂里领导们很看重这部片子,光拍摄经费就给了50万。
再者说几位前辈导演们都在盯着呢,这时候我们掉链子了,乐子可就大了。
所以我想着,既然角色是你创作出来的,你应该对角色有着自己的解读,把你叫回来,是让你帮二子尽快找到感觉。”
王好为说完,自个儿都觉得不太好意思了。
她之前不重视高远,倒不是说故意摆导演的架子,只是觉得作为一部影片的主导者,自己应该承担起把电影拍好的责任来。
可没想到陈佩斯居然如此不开窍,这让她很苦恼。
思来想去,或许只有高远这个编剧能解决他迟迟进入不了角色的问题。
她找了一圈没找到高远,还是听李健群说,高远说反正在剧组他也帮不上忙,与其浪费时间,不如回学校上课后,才让联络员梁晓声专门跑了趟北大,把人请了回来。
“浪费时间”四个字对王导的刺激比较大。
想想也是,小高在拍摄现场待了好几天,一段台词没改过,一点忙也没帮上,换成自己也觉得无聊。
王好为对高远有点愧疚了。
高远无所谓啊,闲着多好,闲下来自己还能多写点故事呢。
但既然回来了,该履行的职责还得履行。
“您快请坐。”
他站起身,把沙发让给王好为,自个儿在椅子上坐了。
“您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指定全力帮忙。要不,我说说我的观点?”
“叫你回来不就是找你要观点来了么,别抻着了,赶紧说。”
高远见二子哥也满眼期待的样子,神情冷漠地往外蹦字儿:“表演做作!僵硬!不自然!严重缺乏生活化!老想着突出自己,却忘记了一部佳作是由全体演职人员齐心协力才能打造出来的!
还有,你最大的问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这是心病,得治!”
陈佩斯脸都红了,通红通红的,俩眼珠子往外凸凸着,张大了嘴巴却解释无能。
因为高远每句话都说到了点子上。
话虽然中肯、一语中的,但是,哥的自信心也被你小子锤成了饺子馅儿啊。
哥不要面子的吗?
王好为拍了下巴掌大声叫好:“小高你说得太好了,再具体说说,有什么办法能尽快帮助二子进入到角色中去吗?”
梁晓声端过来两杯茶,递给王导一杯,又递给高远一杯。
高远道声谢,这才说道:“倒也不是没办法,首先,表演方面,你只需要抓住一个点就可以了。”
陈佩斯心里也着急,这会儿态度端正起来了,还摸出一个塑料皮的小本子来,放在茶几上,拿一根圆珠笔准备记录,语气也前所未有地客气道:“详细说说。”
高远暗乐,终于体会到老爸好为人师的时候有多爽了。
“胡嘉奇就是你,你就是胡嘉奇!”他说得很通俗。
这会儿你跟二子哥聊什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体系,布莱希特体系,梅兰芳体系,无异于对牛弹琴,直截了当才合适。
“打今儿起,你不要把自己当成陈小……陈佩斯了,无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工作中,你就是胡嘉奇。你得记住,想要演好一个角色,你自己首先得去掌握他,而不是被角色所掌控,不然,就本末倒置了。”
高远腾地站起来,说:“我打个比方,胡嘉奇这个角色的特质是什么?”
陈佩斯想开口,高远抬手制止了他。
“他是一个本质不坏,有点好吃懒做,还傻乎乎的带着几分可爱那么个人。您不成啊,您太精明了,往我这儿拎一盒京八件儿您自个儿都得吃七块。
邓师傅打菜不多给您盛点儿肉他都觉得对不住自个儿。
拉粪的车打您门口过您都得尝一口咸淡。
出门没捡到钱您就跟丢东西似的。
这哪儿成啊?
您不能反向塑造人物性格啊,那不成猴吃麻花——蛮拧了么。”
“我突然很想恁死你!”陈佩斯咬牙切齿望着这孙子。
王好为乐得直抽筋儿,她揉着小腿肚子说:“笑死我啦!不过小高你说得全对,二子就是个不占便宜算吃亏的主儿。继续继续。”
梁晓声也搂着陈佩斯笑得直打颠儿。
高远嘿嘿笑道:“所以我才说啊,你得先把自己是谁给忘记,然后再去揣摩这个人物的内心世界……这一点,还得请导演帮帮忙。”
“你说。”
“从明天起,只要二子哥进了场,您要求演职人员们一律称呼他胡嘉奇或者嘉奇,不能再让人叫他佩斯或者二子了。”
“那没问题。”
高远点点头,又看着陈佩斯说道:“嘉奇同志,下面说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镜头的事情。其实很简单,你当他不存在就是了,生活中怎么说话,剧中就怎么说。
我换句话说吧,你不要把让他当成是表演。
也不要老想着我该怎么去诠释这个人物才会使得角色更丰满。
那反而是错误的。
你就平常心,什么摄像机不摄像机的,平时怎样就怎样。
松弛下来,把人物包袱放下,磨个两场戏也就能找到感觉,就不再惧怕摄像机了。”
哎哟!
陈佩斯醍醐灌顶,认真记录下高远的话后,一拍大腿说道:“这回我听明白了,陈强老师总是跟我说,塑造角色要深刻,表演方式要形象生动,我一直弄不明白啊。
小高今儿跟我说的这些大白话,我反而听懂了,说白了,就两点:自然、生活化!”
说着,他摸出个手绢来,擦了擦脑门儿没多少的汗水。
高远乐了,“您这不是理解得很到位么。还有啊,我看您口袋里老装着条手绢,为什么不把它用到剧中去呢?
谁规定的胡嘉奇就不能用手绢了?
你用了,说不定效果会更好。
代入自己的生活本色,适当地进行艺术加工嘛。”
咝!
王好为倒吸一口凉气。
她惊讶了几秒钟后,认真回味起高远这番话来。
他这番话和平时开会时讲到的那些深入揣摩角色,演员要将自身充分融入到角色中去之类的高深理论。
但却通俗易懂,一下抓住了二子的毛病,丝丝入扣层层推进地把如何进入到角色中去分析得明明白白。
难怪汪厂长称赞他是个年少有为又才华过人的家伙呢,自个儿搞了十几年电影工作,都没他把表演艺术研究得如此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