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笑嘻嘻看着她,调侃道:“你倒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小查傲娇地抬着下巴颏,道:“废话!我跟你客气啥?咱俩可是亲哥们儿。”
刚开学那会儿,两人走得近,班里便有些流言蜚语传出来,说什么高远在追求小查。
还有人反驳说,是小查在追求高远。
甚至某位同学起了孬心思,想去跟赵建福老师反映一下两人作风不正派,公然违反学校不允许同学们谈恋爱的规章制度。
这话传进小查耳朵里,把躺在床上的二姑娘乐得直蹬腿儿。
次日趁着还没开始上课的空当,大步流星走上讲台,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声说道:“高远儿,我听说你想追我啊,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高远都蒙圈了,反应过来后他拍案而起,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造的谣?站出来给我瞧瞧,我艹他姥姥三条街的!”
全场鸦雀无声。
小查没心没肺地哈哈笑道:“你这骂街的水平又提高了不少啊,不过有人言之凿凿,说什么奶大强过好看,事实胜于雄辩。
咱俩私下里走得太近了,还经常凑一块儿堆儿嘀嘀咕,嘀嘀咕……
不是那种关系怎么可能?
这世界上的男女之间,根本不存在真正的友情。
前后句儿还他妈挺押韵,不愧是文学专业的高材生啊,都给我笑岔气儿了。”
当时高远心说,还得是你啊。
神他妈奶大强过好看,事实胜于雄辩。
这是你个小丫头自个儿编出来的吧?
高远冷笑之,扫视全场后语气像是来自西伯利亚的风,冰凉刺骨,道:“我奉劝各位啊,甭以为我岁数小就好欺负,造谣你们最好拿出证据来,要不然就是污蔑,是对我和小查人格的羞辱!
这话我只说一遍,我和小查是亲哥们儿,今后再让我听到这种谣言,继而导致本人找对象都困难,你们可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小查还在讲台上起哄呢,“高远儿,丫的意思是本姑娘配不上你吗?”
高远立马怼回去,“我摸着你的手,就像左手摸右手,一点儿感觉都木有。”
小查冲下来,“我恁死你!”
看着两名摔跤选手互不相让,支起了黄瓜架,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还有几个人心虚地低下了头。
谣言不攻自破。
“亲哥们儿”一词迅速流行开来。
事后,高远也没去追究这个谣言是谁造的,他心里有数,重点怀疑对象无非就那么几个人。
大家从四面八方聚到一起来不容易,把话戳穿就没意思了。
当然,哪个时代也不缺少心眼子肮脏,以己度人之辈。
文学77级尤甚,同学们之间年龄差距悬殊,思想各不相同。
尤其是那些常年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老同志,口蜜腹剑、心怀叵测者大有人在。
依着事事都计较,就没完没了了。
后来陈建功、梁左和葛兆光都跟他提过哪几个人在胡说八道。
高远笑了笑,对三位老兄说:“过去就过去了,我要真想找茬,在教室里挨个点名,不难把造谣的人找出来,问题是大家从五湖四海聚到一起来,就是难得的缘分,为了这么点事情翻了脸,实在是有点犯不上。”
三位老兄纷纷竖起大拇指,这大局观,这心胸,老哥儿几个佩服啊。
四个人刚走到南门,梁左和杨迎明、葛兆光追了过来。
长征食堂在南墙外马路对面,是家国营饭馆,北大学子们打牙祭,多数会选这里。
食堂又叫长征饭庄,是个二层的小楼,一楼主打蒸水饺,几个蒸炉热气腾腾,一个个小巧的竹蒸笼堆叠在上面,目测有一米多高。
吃多少,师傅给你拿多少。
二楼有烤鸭和炒菜。
一行人直奔二楼。
高远调侃道:“怎么走哪儿都能看见烤鸭啊。”
小查问他道:“你还在那儿看过烤鸭?”
找了张空桌坐下,高远笑道:“连北影厂职工食堂的大师傅都会烤鸭子,你们敢信?”
“这有什么不敢信的,北影厂职工食堂的饭菜可口,在整个京城电影圈都很出名。”梁左说道。
“忘了,丫家学渊源。”高远拍着他的肩膀笑嘻嘻说道。
梁左的家世在班里不是啥秘密。
据陈建功说,开学报到那天,是谌容老师送他过来的,谌老师一进入寝室,陈建功当场就愣住了。
反应过来后,他热情地握住谌容老师的手说:“您的《万年青》我反复拜读过四遍,人物塑造得可太深刻了。”
大家也知道了梁左的家庭情况。
“滚蛋!北影厂的饭好不好吃,跟我家有毛关系啊?”梁左双肩一抖,摆脱了那只讨厌的爪子。
“高老师的意思是,家庭条件好,就能大嘴吃四方呗。”王晓萍补充了一句。
高远冲她一挑眉,姑娘,你解读的太正确了。
梁左缩缩脖子,反驳无能。
女店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和一支笔,板着脸问道:“吃点啥?”
这态度,一看就是国营单位的正式职工。
高远不以为意,打量着墙上挂着的小黑板,小黑板上写着今日炒菜。
他随口就点:“溜肝尖儿、溜肉片儿、红烧鱼、酱排骨、葱炮羊肉、鱼香肉丝、柿子炒蛋、芹菜炒肉……”
杨迎明赶紧拽住他的袖子,“够了够了。”
“八个菜,不少了。”陈建功也说道。
高远嗯了声,对女店员说道:“那就先上这些吧,麻烦您再给拿两瓶二锅头,再来两瓶北冰洋。”
小伙子挺客气啊。
女店员有了丝笑模样,问道:“红星还是牛栏山?”
“红星吧,56°那款。”
“好,稍等。”
十分钟后,先上来四个菜,白酒和汽水也拿了过来。
梁左还是很有眼力见儿的,高远请客,他主动充当起服务员,把汽水递给小查和小王,又拧开酒瓶盖给哥儿几个把酒倒上。
高远提了一杯,“忙啊,忙得我晕头转向的,都顾不上跟哥哥姐姐们聚个会了,我的错,脱离组织了,第一杯酒,敬各位。”
几位嘻嘻哈哈一笑,跟他碰杯,小抿了一口。
高远又招呼大家吃菜,夹了一筷子芹菜炒肉送进嘴里,嚼嚼咽下后他问道:“邦子怎么没来?”
小查先嘁了一声,然后嘿嘿坏笑道:“你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上课了,自然不知道邦子出事儿了。”
高远双眼中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急切道:“说说,怎么个情况啊。”
小查瞬间起范儿,刚清清嗓子准备开口,被陈建功抢了先。
“高老师料事如神呐。那孙子在贵州插队的时候果然不安分,不仅跟当地的女同志结了婚,还生了一炕娃,他是抛妻弃子回来的,离婚手续都没办。
他的农村妻子从县教育局打听到了他的消息,知道他被北大录取了,一怒之下带着孩子们坐了六天五夜的火车风尘仆仆找了过来。
当时正在上课,那位女同志闯进教室后二话不说冲着邦子就扑了过去。
陈世美、朱尔旦、背信弃义的负心汉骂个不停。
还上手抓花了邦子的脸。
孩子们也号丧似的大哭小叫。
邦子起初发懵,片刻后面带惊恐,紧接着怒目圆睁,看样子想还手,但心里虚,就只能躲。
躲不开就生扛着,脸上那一道道血檩子,触目惊心呐!
那天上午教室里热闹极了。
这一幕荒诞剧,看得谢冕老师差点犯了心脏病。
要不是几个同学反应得快,及时将那位女同志拉开了,估计邦子这会儿已经化成了灰,安卧在鲜花翠柏环绕的冰冷墓穴中了。”
高远乐得不行了,文学系这帮人,有一个说一个,干别的不行,打嘴炮并列第一名。
老陈描绘的也太形象了。
他仿佛钻进了邦子的心里,去挖掘邦子那时五味杂陈的内心世界,然后稍作夸张,用生动的语言将邦子一家人的斗争场面和当时的场景栩栩如生的呈现在大家面前。
“我居然有身临其境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啊?”高远笑呵呵说道。
大家都绷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
“别说你了,我再次听完建功的讲述,也感觉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杨迎明笑着说道。
“同感!”葛兆光端起酒杯跟高远喝了一个。
“邦子这次丢人丢大发了。”梁左单敬杨迎明。
“被开除了?”高远又问。
“那天正赶上上大课啊,全系小300号人挤在一间教室里,邦子的老婆这么一闹,全被大家看在眼里了,你想能不轰动么。”
杨迎明吃口菜后继续道:“不仅系里领导们震怒了,费主任将此事件上报给学校后,校领导们也勃然大怒,下令严查。
不查不知道,他妈一查吓一跳啊。
那孙子丧尽天良,与畜生无异。
他那农村老婆说,她带过来的五个娃娃,有两个不是她生的,老大是村里张寡妇的种,老二是丰收大队刘二妮子的孩儿,但五个孩子的爹只有一个,就是邦子。
这孙子插队八年,结过三次婚,噗噗生了五个娃。
用当地老乡的话说,他们村儿的种猪都比不上左永邦同志的效率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