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对陈建功几个说道:“我今晚不回寝室睡了,回家去准备准备。”
陈建功乐了,“你还真打算把我们几个当贵客招待啊?”
高远呲牙一笑,道:“也没打算整得太隆重,炒几个小菜,咱们包顿饺子呗。”
梁左笑着说:“包饺子好啊,这时节的韭菜很新鲜,包韭菜鸡蛋馅儿的呗。”
高远点头道:“没问题,我回去准备着,你们明天上午早点到,地址知道吧?”
“知道,学院路30号院10号楼2单元301。”梁左门儿清。
“得嘞,走了,明天见。”高远把布书包往车把上一挂,蹁腿上了车子,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朝南门骑行过去。
“这辆大28,早晚有一天得被高老师蹂躏散架喽。”看着高老师远去的背影,陈建功感叹道。
那几个货听了这幽默的话,都放声大笑起来。
“去图书馆吗?”葛兆光问道。
“嗯,去图书馆。”梁左回答。
即便明天是周末,即便他们中有好几个家就在京城,他们也不回家,去图书馆看书学习,或者去未名湖畔读书。
他们以燃烧的激情,点燃了刻苦求学的新风尚。
不像某个人,上大学跟玩儿闹似的。
上课都得抽时间。
偏偏老师们还都特支持。
吕乃岩老师曾经在一节课上专门提到过这件事情,他说:“你们不要眼红高远同学,有能耐,你们也创作个让电影厂相中的剧本出来。
到时候,别说北影厂和八一厂这些在京机构了,上影、长影、峨影跟我们要人,我们也乐意放。”
好家伙,吕老师这话直接点燃了同学们的创作欲望。
他们绞尽脑汁地想故事、搞创作,班里几名同学还成立了编剧小组,大家利用课余时间凑在一起开动脑筋集思广益,搞集体创作。
结果……
搞了个寂寞。
他们发现,故事不是那么好想的,剧本也不是那么好写的。
这玩意儿得有生活,要不然,硬写出来也空洞无物,别说打动电影制片厂的专业收稿编辑了,自个儿看了都觉得尴尬。
于是乎,一大批同学果断放弃了创作剧本的想法,转头去体验生活了。
他们体验生活的方式也很特别,周五晚上,要么去参加舞会,要么去看内参电影,快乐的不得了。
却说回到家的高远一进门就看见老妈在厨房里做饭。
他把布兜子放在沙发上,悄悄凑过去,刚想开口大喊一声……
张雪梅猛地回过头来,板着脸说道:“臭小子又来这套恶作剧,你想吓死我啊?”
高远抱着老妈的肩膀嘿嘿傻笑,“这不是许久没见到母亲了,十分想念,给您个惊喜嘛。”
“滚边儿去!你表达对老思念之情的方式就是把老母亲吓出心脏病来?你可真孝顺啊!”
“诶我明白了,您儿子之所以有强大的创作天赋,敢情根子在您这里呢,您这口才,绝了嘿,我竟无言反驳。”
老妈白他一眼,手上动作不停,运刀如飞,一根黄瓜很快被切成薄片,“少拿好听的甜乎你妈,我还不知道你,一说软乎话保准在外面惹了祸。
老实交代吧,你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混账事,今儿回来寻求老妈的庇护了?”
高远翻个白眼儿,道:“在您眼里儿子就这么不着调吗?我都多大了,能干什么人神共愤的混账事啊。”
“跟年龄大小有个屁关系,你保不齐就……儿砸,你不会是跟哪个姑娘处对象,没控制住,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吧?”
张雪梅一脸惊恐,我要当奶奶了?
您这脑洞,我也是服了。
高远忙说道:“没有没有,您想哪儿去了,我这段时间都待在剧组里,要不就回学校上个课,这您都知道啊,我根本没时间处对象的。”
“你待在剧组里我才更不放心啊,文艺界漂亮姑娘多,乱花渐欲迷了你的狗眼,你小子又不是个意志坚定的主儿,那些个思想开放的小姑娘们冲你勾勾手指头,你热血一上头,说不定就……”
“没上头,我对灯发誓,绝对没上头。”
“没上?”
“没上!”
老妈你仿佛在开车啊。
张雪梅瞧着他,见他不像在撒谎,心下稍安,又问:“今儿怎么想起来回家了?”
高远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信封来,主动上交,“您儿子有本事,又挣稿费了。”
张雪梅放下刀,转过身,结果信封打开,往里看了看,一沓大团结,惊喜道:“哟,这得有三四百块吧,你又写了个什么故事啊,挣这么多。”
“嗯,350块,不是跟您说起过么,受我爸启发,写了个老师的故事。我爸呢?”
张雪梅把信封又还给他,笑道:“马上就回来了吧,你爸下午有两节课要上。”
话音刚落,高跃民推开门走了进来。
“哟,咱家大编剧得空回来了啊。”他一进门就调侃高远。
高远走过去,从老爸手里接过人造革皮包,一笑,说:“再大的编剧在您面前也只有一个身份,就是您儿砸,您就别挤兑我了。”
高跃民哈哈大笑,一眼瞅见他左手抓着的信封,“又挣稿费了?”
高远把人造革往桌子上一放,坐下后说道:“就是那篇《李志远》,被北影厂文学部的江淮延老师推荐给《bJ文艺》杂志社了,刚才杂志社的张德凝编辑才从我手里拿走了稿子,顺便帮我把稿费带过来了。”
“那个中篇啊,写得不错,思想很深刻,也很有批判性,什么时候能出版?”
“这我还真没问,估计这个月差不多吧,我听说各家报社、杂志社都缺稿子,为了争抢作者资源,就差上演全武行了。”
高跃民笑了,“确实如此,我们学院文学专业的同学们但凡会写几句歪诗,就会遭到杂志社编辑们的围堵,编辑们争先恐后跟他们约稿。
自打开春儿以来,明显能感觉到社会风气发生了巨大变化,文人墨客们不再像前些年那样畏畏缩缩,他们更敢说更敢写了。
前几天,我无意中翻到了一篇川蜀籍作家发表于《人民文学》的文章,叫《班主任》,看完以后感慨良多啊。
这篇小说深刻的批判性与揭露性,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知道了,刘心武的作品嘛。
后世被誉打响为“伤痕文学”的头一炮。
高远也看过这篇小说,对小说内容就不多讲了,敏感的描写太多了,容易404。
但不可否认的是,它拉开了伤痕文学大行其道的序幕。
再过几个月,卢新华刊登于《文汇报》上的短篇小说《伤痕》,将会引发一场轰动全国的大讨论。
实话说,高远对所谓的“伤痕文学”是非常鄙视的。
他觉得,那些个以自身经历为底色,为了批判而批判,为了揭露而揭露所创作出来的作品,肤浅!滑稽!无病呻吟!
“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其两面性。
作为一名作家也好,剧作家也罢,你不能只站在阴暗面上去描写这个社会的风貌,去揭露人性的丑陋,那是对读者们,对观众们极端不负责任的表现。”
高远说道。
高跃民看着他,似有所悟,道:“这就是你不去碰严肃文学的理由?”
高远点点头,坦诚道:“能让大家笑着看完一个故事,干嘛非要让大家哭呢?至于那些个深刻的思想,谁也没规定过喜剧片就不能有深刻的思想和内涵啊。”
“这话对。”
张雪梅从厨房里走出来,见这爷儿俩聊上了,还聊得兴高采烈的,翻个白眼儿说道:“不吃饭了呀?聊天就能聊饱的话,咱家可就省粮食了。”
高跃民哈哈大笑,扭头问她道:“今晚吃啥啊?”
“拌个黄瓜,炒个茄子。”
“又吃黄瓜啊,都连吃三天了,吃不腻啊?”
“那你想吃啥?”
“包点馄饨呗。”
“我看你像个馄饨!就这两样,爱吃不吃。”
老高一缩脖子,不吱声了。
高远乐的嘎嘎叫,老爸就这点好,只提合理化建议,但这建议被老妈认为不合理,他绝不和老妈争辩。
用他的话说,你母亲前些年跟着我受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从没发过一句牢骚,日子有点起色了,我让着她点不是应该的嘛。
张雪梅也抿嘴乐了,转身回厨房,片刻后,剁肉馅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晚上吃的馄饨,猪肉大葱馅的,煮好后盛出来,往碗里扔一小把虾皮、一点紫菜碎,再撒上些香菜末,点两滴香油。
哎呀,就叫一地道!
“妈,咱家还有啥新鲜蔬菜吗?”高远舀了个馄饨送进嘴里,烫的嘶嘶哈哈的。
“干啥?你有朋友要来家做客啊?”张雪梅反问道。
“我们班几个同学,周天没事儿干,我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顿饭。”
“哦,行啊,家里还有黄瓜、茄子、土豆、西红柿,你要觉得不够吃,明儿一早我去菜市场再买点回来。”
“您难得休息,我去吧,跟大家说好了,明儿包饺子吃,我去买点新鲜韭菜回来。”
张雪梅笑着说好,又说:“远子,妈调到海淀医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