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岩灰溜溜地出了办公室后,房间里只剩彭春友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李岩留下的字条瞟了一眼。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武秀”,应该是那个市委招待所的服务员;另一个是“乐家”,那家超市的名字。
他皱了皱眉,随手把字条扔到桌上,正准备点根烟喘口气,办公桌上突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
这铃声一响,彭春友的表情立刻变了,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
他迅速坐直身子,拉开办公桌最中间的抽屉,从里面一个小盒子里掏出一部小巧的手机。
那手机看着不起眼,黑壳子上还有点磨损,显然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
他小心翼翼地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语气恭敬得像换了个人:“领导,我是小彭。”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方言的腔调,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小彭啊,最近下发的文件你多看看,要深刻领悟精神,指导具体工作......把国有企业做大做强。你刚到宁海,要着重解决发展中的各种问题。宁海可是咱们开放的前沿,这些年成绩不小,但问题也积累了不少。私营企业搞得不错,可国企却一直在萎缩,这就给我们提了个新课题——发展经济的初衷是什么?咱们要牢记的使命又是什么?”
彭春友连连点头,腰杆挺得笔直,像在电话里也能被看见似的:“是,领导,我一定认真学习,坚决贯彻,落实到这次宁海东南区的发展实践中去。我想着要形成外资、国企和人民群众三位一体的发展格局,对民营企业采取更规范的态度,避免民企和国企争利的局面,统筹好各种发展要素……”
他一口气说了好几句,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嗯”了一声,语气缓了缓:“你能这样想,说明最近没放松学习。不过,光你个人学还不行,得带动班子里的其他同志,甚至带动企业家、人民群众一起学,这点也很重要……”
通话持续了十来分钟,彭春友全程低声应和,末了还说了几句保证的话。挂了电话,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把那部小手机小心放回盒子里,锁进抽屉。
坐了片刻,他按下桌上的内线,喊道:“小张,进来一下。”
秘书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叠文件。彭春友靠回椅子上,揉了揉眉心,说:“安排一下,下周我对宁海的企业进行一次调研,选三家国企、三家民企。第一站就去远景集团。”
张秘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是,市长,我这就去安排。”说完,他转身出去,门轻轻关上。
彭春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的字条,眼神沉了沉。
远景集团那块地的事,李岩提过,胡鞍山还没松口。现在上面领导点名要抓国企,他心里隐隐觉得,这趟调研之后,怕是要动点真格的了。
至于彭小伟那摊子烂事,他暂时压在心底——儿子已经送出国,短时间内没有什么麻烦。
可那张字条上的“乐家”两个字,却让他莫名多看了两眼,这个超市的名字取得不错。
...
陈朔在乐家超市总部的办公室里窝了三四天,硬是把几面大白板写得密密麻麻。
那些英文代号、数字和连线,像一张巨大的网,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其中的门道。
写完最后一笔,他站在白板前,从左到右仔仔细细梳理了一遍,足足用了半个小时,像是在脑子里把这张网重新编织了一回。
确认无误后,他拿起板擦,不慌不忙地把上面的字迹擦得干干净净,白板上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擦完,他慢条斯理地抽出湿纸巾,把手擦得一尘不染,然后坐回椅子上,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给了夏夏:“夏夏,联系一家宁海本地叫做‘明远’的律所。请他们的人过来谈谈,乐家超市想聘他们当法律顾问,提供全方位的法律服务。”
夏夏是林悦的秘书,接到电话后愣了一下,赶紧跑去跟林悦汇报。
林悦正埋头翻着一堆报表,听完夏夏的话,心里诧异:“自家老公在办公室闭关几天,怎么突然想请法律顾问了?”
不过她也没多问,对陈朔百分百信任,随口对夏夏说:“那你就去办呗,以后陈总吩咐的事,你直接去做就行,不用事事跟我汇报。”
夏夏“哦”了一声,转身跑回自己办公桌,抓起电话开始联系。
夏夏直接拨通了“明远律所”的电话。这家律所在宁海规模不大,成立也没几年,但接到乐家超市的单子,他们立刻重视起来。下午刚上班,首席法律顾问赵世诚就带着助理赶了过来。夏夏直接把人领进了陈朔的办公室。
赵世诚五十来岁,头发染得乌黑,只留两鬓有点白,西装笔挺,看起来精干得很。
事实上,他资历也不简单。早年在宁海法院干了二十多年,从基层法官一路做到中层,后来不知怎的没等退休就跳槽开了“明远律所”。
五十多岁还能折腾出这么一摊子,本身就有点耐人寻味。
他一进门,看到陈朔时,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乐家超市在宁海名气不小,他自己也常买乐家的东西,可没想到总经理这么年轻,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两人握了手,寒暄几句后就直奔主题。
赵世诚坐下来,推了推眼镜,语气稳重地问:“陈总,能讲讲具体需求吗?看看我们‘明远律所’能帮上什么忙,以及怎么帮。”
陈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淡淡地说:“我的需求就是一切跟法律相关的内容。合约、诉讼、税收,全都要管。同时,需要贵所给我们经营中的法律风险做个评估,出一份详细的改进报告。”
赵世诚心里一震,这比单子听着可不小。
他谨慎地问:“那贵公司现在有面临什么法律诉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