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小姐,咱们厂子这次算……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对吧!”
“对啊对啊,咱们得好好办一场庆功宴啊!!”
傅茗蕊勾了勾唇角。
“好,办庆功宴。”
……
庆功宴定在厂区食堂。
老周搬出珍藏的茅台。
\"第一杯敬傅小姐!\"
“是傅小姐在这一次危难之际,带着我们突破重围!”
傅茗蕊却按住杯口。
“不是我带着大家。”
“而是我们一起并肩作战。”
“所以这一杯,我敬大家。”
顿了顿,傅茗蕊补充。
\"还有,今晚给所有工人、货运司机师傅们加餐。\"
“大家都辛苦了!”
……
工人们如泄洪般涌进食堂。
沾着机油的工装服混着香辣蟹的辛香,在吊扇旋转中酿成独特的庆功酒曲。
\"傅小姐尝尝这个!\"包装线李姐挤过来,铝饭盒里躺着焦糖色的卤鸡爪,\"俺婆婆听说工厂活了,特意从老家捎来的。\"
傅茗蕊笑了笑,咬下去。
喝酒喝到一半,几个元老又站起来。
“这一杯,咱们还是要敬咱们大小姐!”
他们要给傅茗蕊敬酒。
傅茗蕊没有推辞,一饮而下。
饮下去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昨夜会所里那杯掺着口红的红酒。
以及那个……不得不赔着笑脸求人的自己。
还有在后巷垃圾桶旁边吐酒的自己。
她仰头饮尽,热流顺着喉管烧进胃里,却比应酬时吞下的任何琼浆都滚烫。
“哎哎哎,你们几个行了!傅小姐喝不了那么多!”
老周在桌子底下变魔术般摸出个蒙尘的保温杯,神秘地笑笑。
\"给女娃兑点红枣茶。\"
红枣茶兑进酒水里。
酒水立时变淡了。
傅茗蕊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
……
食堂电视正插播财经新闻。
酒喝到一半,忽然听老周说。
“你说,怎么就这么巧?”
“咱们厂子刚好要撑不住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一个新供应商!简直是我们的救星啊!”
“而且,他们还愿意让我们晚三个月结款!给了咱们一个资金缓冲的时间!”
“哪家的大善人会这么做事?”
傅茗蕊眼眸一垂。
她想起合同签署时,那位供应商老板闪烁的眼神——
对方在提到\"是大客户推荐过来\"时,食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上的纹路。
明显,是遮遮掩掩,有事瞒着。
傅茗蕊忍不住想到了司寇岿然。
该不是……
她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些猜测。
或许该找个时间,好好去谢谢他吧……
*
这一个晚上,所有人都睡得格外好。
酒足饭饱,质检组的小年轻们把安全帽倒扣当鼓敲。还有人用扳手敲击瓶子即兴伴奏。
所有人心里都火热热的。
因为生产线重新开了。
危机过去了。
夜晚,傅茗蕊就睡在厂子的员工宿舍里。
听着窗外的重卡鸣笛声,她心里格外安心。
可一觉睡醒。
傅茗蕊就接到了消息。
“傅总,环保局让我们停工停产!”
傅茗蕊:“什么?”
生产线刚刚重启,这个时候怎么能停下来?
*
暴雨。
连绵不绝的暴雨。
傅茗蕊攥着停产通知单冲进雨幕。
环保局的封条已经贴上了。
封条在车间大门上吸饱了雨水,上面的字很醒目。
她的靴跟陷进泥泞,心情绝望。
\"傅总!采样点在这里!\"法务顾问的伞被狂风掀翻。
傅茗蕊看清了检测报告上的数值。
苯并芘超标1200倍。
怎么会这样。
这个数字足够毁掉整个厂子。
……
“怎么回事?”
傅茗蕊站在雨中,已经顾不上被雨打湿了全身。
“之前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说污染就污染了?”
老周从配电室钻出来时,安全帽上还粘着蜘蛛网:\"绝对不可能!我们十年前就淘汰了焦化工艺......\"
他的怒吼被雷声劈碎在云层里。
\"傅总!环保局的车队到大门了!\"
傅茗蕊看见三辆印着\"环境监察\"的白车碾过减速带。
车顶红蓝爆闪灯刺破晨雾。
生产车间里,流水线还在吞吐零件。穿深蓝制服的男人已经举起封条:\"立刻停机!这是行政执法通知书。\"
\"凭什么停我们生产线?\"操作工小李攥着扳手跨前一步。
\"小李,配合调查!\"
傅茗蕊匆匆跑过来,喝止工人。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生怕工人们和执法人员们起什么肢体上的冲突,造成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她转向执法人员。
\"你好,我们去年刚通过环评复审......\"
\"有人举报土壤苯并芘超标。\"
对方抖开文件。
红色公章像未愈的伤口。
\"严重的土壤污染。\"
“需要你们停工,配合调查。”
小李:“污染个屁!我们厂子好端端的!啥事儿也没有!早不污染,晚不污染,怎么偏偏挑我们生产线重新开工的时候——”
“小李!”傅茗蕊喝止。
\"傅茗蕊女士,请解释这个。\"一个执法人员出现在拐角,镊子夹着半张被硫酸腐蚀的标签,\"我们在渗井里发现了含苯废料包装。\"
老周把安全帽摔在桌上:\"放屁!不可能!我们厂子怎么可能有含苯废料包装!”
“我们三年前就改用环保清洗剂了!\"
\"但这是今早的检测报告。\"对方把平板推过来,苯浓度曲线像条噬人的毒蛇,\"这个数值你们也看到了。不止是罚款问题......\"
傅茗蕊开口。
“我们愿意配合接受调查!”
“但是请不要停我们的生产线!”
厂子危在旦夕。
本就算日夜开工,也已经无法按时交付货品了。更别提生产线停下来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重新启动……
如果一定要等调查结束才能开工……
厂子的损失极其惨重。
因为这种调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或许三个月、半年已经算快了。
就怕拖上好几年,迟迟没有出调查结果……
可执法人员冷冰冰拒绝她。
“不行。”
“按照规定,必须先停工。”
走廊突然传来哭喊。
包装组女工李姐冲进来:\"傅总,他们说要关厂?我孩子还在老家县城医院住院呢,等着我发了工资,把住院的钱寄回老家......\"
看着李姐慌张的模样,傅茗蕊想起了昨天铝饭盒里躺着焦糖色的那块卤鸡爪。
咬下去,汁水四溢。
她眼眶红了。
\"请大家相信公司!\"
傅茗蕊转身,提高声量。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指望着自己。
她是大家的精神支柱。
她一定要临危不乱,主持大局。
可是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倒影在玻璃门上裂成三块。
一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傅茗蕊定了定神。
“大家不要慌!”
\"现在每个人回到各自岗位,配合调查!”
“放心,这个月工资照发!\"
“如果家里有其他实际困难的,去找人事说,厂子破例预支工资!”
听了这话,窃窃私语声才消了下去。
傅茗蕊望着被雨帘模糊的厂房轮廓。
厂房门口,父亲手书的\"诚信立业\"铜牌,正在狂风里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