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7章 楼隐,归来
“姚秦平帝十七年,二月廿五,萧梁亡蜀,废奴隶制,九州大乱。五月初九夜,西蜀长乐公主服毒自尽,西陵王室灭族。”
关于那一场国破家亡的惨剧,《姚秦史记》如此记载,而史书中的《西陵世家》则止于那个小公主的夭折。
野史对此则众说纷纭,有的说那个小公主因为迷恋萧梁世子而引狼入室,招致灭族之祸,有的说那个小公主死于十五岁生辰的前夜,早在十多年前便有预言说她活不过十六岁,可见预言着实不虚。有的赞西陵王室君臣节烈,独贬长乐公主一人,更有甚者,斥其为红颜祸水,并谏于后世君王,以防妇人乱政。
都说旁观者清,可是正因为旁观者站得远,他们永远无法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朝更替如大江东流,不会因为一个国家的灭亡而停止,更不会因为一个小公主的夭折而惊天动地,在社稷的面前,不论是谁都太过卑微。
五月初九,长乐公主西陵桃夭卒于西蜀王宫,是夜,九州第一仙师虚空大师得道飞升,仙体长存。九州之乱尚未平息,各国自保不及,无暇他顾。
西蜀王宫中,那些在五月十一的杀戮中幸存下来的人都记得,那时月亮惨白,而来人的脸色更是白得可怕——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他墨色的长发散开在脑后,琥珀色的眸子妖冶如地狱使者,逼得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连正视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来人着一身最寻常朴素的青衫,而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凛冽杀气犹如暗夜里最高贵的君主,于不动声色中掌控着所有人的生死。
他站在大殿之前,没有动唇,声音却回荡在王宫上空,一字一句道:“萧、陌,给、我、滚、出、来!”
那些执刀的黑甲军互相望了望,想开口接话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萧陌,给我滚出来!”男人又说了第二遍,声音更低更冷,还是没有人敢应一句,他再没有了耐心,目光一凛,长发无风自动,所到之处再没有一个活物。
从宫门到紫宸殿,沿路铺满了黑甲军的尸首,他大步上前,紫宸殿的门随即大开,里面空无一物,没有萧陌的影子,忽地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前,她望着他,诧异地问:“楼隐?是你?”
见男人不答,那个女子微微一笑:“从前蜀国的那些御医现在仍旧供职于太医院,楼太医若是有兴趣,不妨也回来吧。夙锦保证,待遇肯定比从前更好。”
出乎意料,男人眯起眼睛,再没有从前那温暖良善的笑意,他的声音肃杀,让人发颤,他说:“我最后问一次,萧陌在哪里?”
夙锦柳眉挑高,杏眼微微闪烁,她双手在身侧握拳,冷笑道:“楼太医该关心的,不应该是萧陌,而是那个愚蠢的小公主吧?可惜,你来迟了,她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刚刚还离她十步之遥的男人已经扼住了她的咽喉,他只手将她举起来,勾起唇,却绝对不是在笑:“她若是死了,你们谁都别想活……”
夙锦双脚已经离地,拼命地乱蹬着,然而,凭她的力量根本动不了男人分毫,喘不过气来的瞬间,夙锦哑声道:“如果……如果你再去迟一点……那个小公主的尸首……怕是要被啃得连……连骨头都不剩了……”
男人琥珀色的眸子瞬间睁大,将她抵在冰冷的圆柱上,大手扼紧再扼紧,却偏偏还留着她一口气:“她在哪?”
明明男人的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可死亡的恐惧却从头到脚将她罩住,夙锦拼命咳嗽,抽搐,从出气无多的喉咙中挤出几个字:“西城山……乱……乱葬岗……”
刚刚说完,突然窒息,喉头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他的大手扼断,身子重重摔在地上,迷迷糊糊中,见男人身形晃了几晃,很快人已经飘出了紫宸殿,如清风般消失,来无影去无踪。
夙锦从巨大的恐惧中久久回不过神,直到侍女将她扶起来,急急道:“世子妃,不好了,世子他……他不好了!”
夙锦全身已经汗湿,听到这里,她冷笑起来:“他都已经成了那副样子,还能不好到哪里去?”咳了一声,对外吩咐道:“楼隐已经去了乱葬岗,一定要让他有去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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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城山乱葬岗,这里从前丢弃了很多死去的奴隶的尸首,还有那些无家可归死后无人认领的尸首,通通都扔在这里,西城山的前山建有偌大的道观,西陵王常常去山上修道,后山则埋葬了大量的亡魂——正是因为百姓们相信有道观镇着,那些孤魂野鬼才不会作乱。
男人从未如此急迫,脚步匆匆,在见到巨大抛尸坑的时候整个人一个趔趄,竟单膝跪在了地上——
刚刚经历了一场灭国屠城的血腥战争,诸多死去的人都被丢弃在这里,五月的天气很暖,万千的尸首发出腐烂的恶臭,数不清的苍蝇围着尸首嗡嗡作响,还有远道而来的秃鹫正站在高处啄食腐尸,见了活人,那双凌厉的眼睛望过来……
如果……如果他的小姑娘在这里……
全身止不住地发抖,被命运的刀剑刺入胸膛的时候他都不曾如此害怕过,他的小姑娘到底做错了什么,竟然被如此对待?!
这么多尸首,哪一具才是她?
忍住灭顶的愤怒与悲戚,他握着拳头走下万人坑,借着惨白的月光翻着一具一具尸体——
有的,断了手,有的,脑袋与身子分离,有的尸体已经稀软,摸过去只能触到衣服里蠕动的蛆虫……
血是什么味道?他知道。腐烂是什么味道?他知道。尚有未死去的人在哀吟,他们伸手无力地揪住他的衣服,抓住他的腿……远处,从平地里冒出淡蓝色的几点磷火,将夜晚的乱葬岗变成了真正的修罗地狱……
他只想找到他的小姑娘!任何人都不重要,任何事情都不重要,他只想找到她!
乱葬岗内万千的尸体都被他翻了个遍,东方已经隐隐泛出白色的光亮来,他坐在万人的尸堆中,身上没有一处完好,腐烂的气息,血腥的气息,死亡的气息通通包围过来,他沾染了那么多人的血,见过了各种各样扭曲死去的脸,却还是找不到他的小姑娘……
突然,空中传来一声长长的鹰啸,一只猎鹰俯冲下来,停在了另一个弃尸坑中,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一抹绯色。
“桃……桃子……”男人立时站起来,踩着无数的尸体掠到猎鹰身边,眼前真的躺着他的小姑娘……
她身上穿着那件她常穿的绯色齐腰襦裙,脸色惨白如纸,她躺在几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首身上,不远处的秃鹫正盯着她看,那是盯着美味食物的眼神——这些死去的人里面,只有小女孩衣着最是华美,不仔细看,也许会以为她正在熟睡……
又是一声急促的鹰啸,本来静静守在小女孩身边的猎鹰猛地跃起,展翅朝那只秃鹫飞了过去,狠狠啄瞎了秃鹫的眼睛,空中传来一声又一声的惨叫。
找不到她的时候,他痛,找到了她的时候,他的痛却百倍千倍地增着……直到那只猎鹰飞回来,又落在地上,叼起小女孩的衣服,妄图把她拽起来,他这才清醒,匆忙弯腰将小女孩抱进了怀里——
不,不可以!他的小姑娘怎么能与这些肮脏的人在一起?她年纪这么小,胆子也小,一直吵嚷着要长大,可是在他的眼里,她一直都没有长大,哪怕她已经过了十五岁的生辰,已经如她所愿地长成一个大人了……她若是醒过来,看到自己正呆在这样可怕的地方,她肯定会吓哭的!
一抱起她才发现,她身上湿漉漉的,从头发到衣服,都沾染了水迹,他抬起袖子要替她擦脸,却又收住,不,他的衣服是脏的,他的手也是脏的,他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全是腐臭的味道。
沿着山路往回走,他要找一处干净的地方,替他的小姑娘洗一洗脸,刚刚离弃尸坑远了一些,从树丛中钻出无数黑甲军来,举着刀剑却不敢上前来,他们对眼前的男人充满了忌惮——
谁有这个胆量,敢在万人弃尸坑中呆上一整夜?又有谁,能够在见识了这些腐臭血腥之后仍旧如此镇定自若?
任务是必须执行的,可是如果对手是一个无法匹敌的人,他们只能望而却步。
抱着小女孩的男人脚步未停,仍旧走得缓慢从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那些黑甲军似的。
终于有一位黑甲兵冲上前来,妄图用手中的长刀砍向小女孩,男人没有动,那个黑甲兵却惨叫一声,随后又捂住了喉咙,连一声哀嚎都再叫不出便直直地倒在了地上,由残到死不过一瞬,众人吓破了胆子,只见浑身都是血污的男人继续缓步走着,低头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小女孩,淡淡道:“你们吓着她了。想活命就快点滚。”
周围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具黑甲兵的尸首。
东方的光亮越来越大,男人走到一处清澈的小溪旁,洗干净了手,温柔地替小女孩擦了擦脸,随后替她梳理着有些乱的头发,那只猎鹰始终蹲在男人的身边,犀利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小女孩的脸。
男人转头,对那只猎鹰笑了笑,笑容悲悯,他知道,它叫一枝花,小女孩曾经很多次提起它,她骂它不肯听话。
“桃子,”男人柔声唤她,“一枝花它现在很乖,你也乖一点,听话一点,睁开眼睛看一看,嗯?”
? ? 额,卡文了,就写了这么一点点……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