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我竟会在追捕犯罪分子的过程中,与这位大名鼎鼎的关望星师傅偶遇。
“时光阴。”我回神,立刻带上笑容,主动向他伸出手。
关望星微微侧颈,打量我。
这是一个非常谨慎的姿势,可以让他的视线同时兼顾我、郑弈,还有束手就擒的犯罪分子。
我也看清了他那精雕细琢的五官,尤其是一双凌厉逼人的眼睛。狭细如刀,微微眯起,瞧人总像是在鄙视。
从他眼中能读出丰富的阅历。他似乎并不是单独一人。他曾是俯瞰内蒙草原的万鹰之神,也是镇守千万座青海神山的雪狼之王,他曾坐上黑豹巡逻新疆,也牵着藏獒伙伴威震西藏。或屹立的界碑,或蒙尘的历史,又与海峡遥遥相望,他,或者说“他们”,走遍大江南北的足迹,在他转身这一刻,在我眼前,都无比具象。
浓雾衬托着他的面庞很白,很年轻,甚至一丝皱纹也没有。我心中暗惊,这副仪表堂堂的英俊模样,跟“上世纪的老警察”完全不沾边。干我们警察这一行,年轻是一种奢望。要么他是定期整容保养,要么他和我师傅齐朝暮一样,不到四十岁就肩挽警旗,平步青云。
我终于理解郑弈为什么总强调他师傅更像一个小哥哥,而不是小叔叔了。
下一秒,我却见这人背后突然冒出三个黑影。
我吃一惊,才看清那是三名黑衣警卫,距离我们约15步远,呈扇形将关望星默默拱卫在圆心。再往后瞧瞧,村舍前、土坝后、断墙边、道路两侧,竟隐约可见数十个警卫黑影!他们像复制粘贴的黑衣阵列,又像从地底涌出的玄甲阴兵。
这些绝非普通勤务兵。前排半跪持枪警戒,后排狙击手占据制高点,统一错落站位,分工明确,更令人称奇的是,几乎每三人都互为犄角之势,形成作战单元,可攻可守。
我从没见过这种警务战术。我很难形容,我甚至觉得,这更像是一种军事上的排兵布阵。
原来,早在我们相遇前,关望星的人已经完成了现场布控。
关望星肯定有资格配备警卫员,但我从没见过有人把这么多警卫员带在身边。参考齐朝暮,平时带两名警卫已是高配,关望星这般阵仗,简直像在押运核弹头。我甚至怀疑他振臂一呼,都能直接发兵攻占这座山头了。盗墓分子哪见过这阵仗,也抱头蹲地,瑟瑟发抖。
震撼。我拼命克制住想掏出手机去录像的渴望。虽然我真的很想录视频发给齐朝暮,说师傅你快看看,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比我更谨慎更惜命的人物!
完成这些心理活动时,我的笑容和我伸出的手臂,一直僵在半空。
幸好,关望星谨慎惜命,但并非不懂人情。他用视线扫视了我身上每个角落,最终确定我没有威胁,也终于与我握手,蜻蜓点水般摇了摇。
他的手心非常暖。
“关望星。”他自报家门,又像查户口似的问我,“你是西海刑侦支队长,3.13跨国走私文物专案副组长,时光阴?我认得你。”
我露出一个惊讶的笑容。
哪有人初次见面会称呼得这么严谨!
大多数人会简单称呼我“时领导”,就连西海市局的熟人,也只叫我“时队长”。但关望星,他绝对是唯一一个完完整整叫全我所有头衔的人!
“您说话真有意思。我们之前见过面吗?我可能忘记了。”我笑着拿出一副手铐,一边寒暄,一边弯腰铐好那个盗墓贼。
“我没见过你本人。但我跟你齐师傅是老朋友,他经常跟我分享你的事情。”关望星细心让开一步,方便我给盗墓分子上铐。
“经常给您......分享我?”我有些惊讶,感觉自己真像齐师傅一手带大的孩子啊,刚在幼儿园学会了走路,就被家长分享到朋友圈炫耀一番。
“老齐说,你挺可爱一小孩,就是疑心太重,办事太谨慎。”
我相信关望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他一般不会笑,但此刻他还是忍不住笑了。
“老齐还说,你总是怀疑办公室的订书针是世界上最大的间谍组织,因为它们能有机会偷看每一份机密文件......”
“这些都是他告诉您的?这么离谱的笑话您也信?”我忍不住皱眉。
“老齐还说你平常休息不好,睡眠浅,每夜都要醒来三四次,特别警觉。专门嘱咐我给你安排个安静点的酒店。”关望星看看我的眼底下面的淡淡青紫,说,“看来不假。”
“等等,我休息不好这事,齐朝暮又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半夜藏我房梁上看我睡觉?”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平常住的宿舍明明是一间单人套房啊。
“放心,”关望星拍拍我的肩膀,说,“老齐他性取向很正常。而且他一直拿你当孙子养。”
我脚下一趔趄。齐朝暮又到处造谣,占我辈分便宜!
“行。关领导,我也听我齐师傅说了,他有事回京,所以上面请您来指导我办专案,麻烦您了。”我回过神,简单聊几句案子,最后客套道,“我昨天刚从西海赶到吴省吴州,又跑来东山,还没来及找您汇报呢,您看......”
我心里盘算着,人家关领导一趟带这么多警卫员,我只抛一个饭局合不合适?
关望星却又聊回案子:“小时啊,你为什么要到吴州?”
“哦,东山博物馆的1号青铜卣被盗,我昨天跟郑弈一起飞到吴州紧急参会。东山市局也收到一封匿名威胁信,难以破译,也不能线上发送,与我有关。我顺便亲自来看看。”我回答。
“那你和郑弈,又为什么要到东山来?”关望星又问。
“那封威胁信里说,让我三天内找到当年盗掘1号卣的山墓,并从墓里拿到一整套战国六博玉棋子,去交换他们手里的1号卣和郑弈的命。”
关望星微微点头,再开口,却毫不客气:“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一直被敌人牵着鼻子走呢?”
哦,关师傅已经开始上课了。
我维持着客气的笑容:“没办法。他们手里拿着1号卣,还拿郑弈的命要挟我。”
“好。第一,我要表扬你,自觉把同志们的生命安全放在首位,而不是莽撞得跟犯罪分子硬碰硬;第二,我要批评你。〈孙子兵法〉里,带兵打仗的将军有五个大忌——必死、必生、忿速、廉洁、爱民。你数数,你这五个弱点都快占全了。”关望星平静道,“既然你现在是我的徒弟了,接下来一切行动必须听我指挥,出现任何情况,都要及时、如实向我上报。”
“您放心,一切行动听您指挥。”我也很痛快,当场立下保证。
我不是没血性的孬种。只是这种掌控欲强的领导我见太多了,我也有一套应对之策。
关望星没再多说什么,他微微侧颈,把“麦穗”警衔重新安装回肩章上面。
我眼尖,忽然看见这个武装到牙齿的关师傅——他的左手小拇指,似乎不太灵活。
“您的小拇指,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我却后悔了。因为我刚刚看清:他的左手根本没有小拇指。
“哦,被截肢了。”关望星安好他的警衔,轻描淡写地说,“当年我在外地追捕一个盗墓团伙,快把他们逼出盗洞的时候,他们还负隅顽抗,突然往洞外扔出一包炸药。当时我身后都是围观的群众,我干脆用手掌接住了炸药包。”
我惊愣在原地。
关望星看着我,还以为我被吓到了,笑着动了动被整齐切掉的小拇指,说:“不太好看吧?其实我还算幸运,本来整个手掌都被炸烂了,都要截掉呢。”
我被震撼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您,您真了不起。您为了群众,甘愿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和平时期,我们警察是牺牲最多的职业。当然,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关望星丝毫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弯腰,拾起那一根盗墓探针,细细打量着什么。
我也缓过神,一手按着盗墓分子的肩膀,一手控制他的手肘,让他继续蹲好。又朝郑弈招招手,示意郑弈来简单问两句。
郑弈激动得声音微微发抖,气得连姓名住址基本信息都忘问了,直接质问他:“你你你刚才拿的是什么武器?为什么要袭击我们警察?”
“那是探针。”盗墓贼不敢直视郑弈的眼睛,低下头去,也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只想逃命,一时情急......我没想伤人......”
我冷笑一声:“你都快捅瞎我这小兄弟的眼睛了,还没想伤人?”
盗墓贼慌忙道歉。
真是假惺惺。我抬头看看,这里四面环山。只有惟一一座宅院,宅院的屋瓦也光秃秃的,没有摄像头。
我又回头看看关望星,无声请示。
关望星没说什么,也默许了。
“行。郑弈你别管了,先回吧。”我拍拍郑弈的肩膀,“顺便告诉其他人,把警车开到村口等着,我们俩也马上带人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