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雪,低低掠过山脚的警用帐篷。
防风钢索绷得笔直。北风裹挟雪粒,在合金支架间扯出尖锐哨音。我蜷缩在折叠椅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坐标,搓着厚厚的战术手套,裹着警用多功能大衣。
帐篷里只有我一个活人。脚边是价值八位数的AI探墓机器人。银蓝色合金外壳仿佛也结冰了,静静凝望着帐篷外纷飞雪粒。
网是今晚要收的。
AI探墓机器人是今下午送到的。
我行事向来留后手。三天前关望星首次阻拦我下墓,我便嗅到危险,当即吩咐肖海连夜从西海转运此机器人。
没想到,经我软磨硬泡,关望星今日竟主动提出收网,还允我带队下墓。如此,探墓机器人便有些多余,毕竟我亲自下墓效率更高。
“时队,盗洞6号出口发现新鲜痕迹!”对讲机传来汇报。
新鲜痕迹?意味着盗墓分子从6号口露头了。我猛地起身,多功能大衣下摆扫落一叠战术纸。
关望星携风雪而入,正撞见我攥着强光手电筒,要往外冲。他深灰色防寒作战服上落满雪粒,战术目镜后的目光淡淡扫过机器人,又重新定在我脸上,似在衡量着什么。
我与他擦肩而过,走出帐篷。
掀开防风帘一刹那,山风卷着雪沫,如同铁砂灌进我的领口。远处警犬亢奋吠叫,牵引绳在训导员手中绷成直线。
我仰头望向如黑天鹅绒的夜空,雪峰在月光下泛起森冷的蓝釉色。那一只藏在盗洞深处的猎物,此刻是否正贴着潮湿墓砖瑟瑟发抖?
冻死了。
检查完6号盗洞,我返回帐篷。
关望星面无表情瞥我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他坐北,我坐南。
相对无言。
“关领导,mEmS阵列完成2号盗洞五公里覆盖,实时监控正常!”
“关领导,地磁梯度0.01μt,热成像十五米穿透率97.3%。”
技术员们捧着平板,不时跑到关望星身边匆匆汇报,往来如梭。
他们又在搞什么地表测试?我笑笑,没理。只是扯开保暖耳罩戴好,战术靴重重踏在冻土上。
关望星,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要钓出地底“穿山甲”,仅靠浅尝辄止的地表探测器,恐怕远远不够。
“时队,4号支洞洞口椭圆,最宽两米,最窄一米六。”
“时队,1号盗洞五米分岔,墓顶金刚墙可能掺铁砂!”
专案成员也往来穿梭,忙着向我汇报盗洞内部详情。
好戏剧的一幕。属于我和关望星的两股信息流,分别在帐篷里碰撞。不断有人匆匆进帐,向我俩其中一人弯腰汇报,又匆匆跑出,仿佛两拨人马在暗自较劲,仿佛冰火双龙在缠斗不休。
我没嘲讽关望星,他也没针对我,我们就静静看着对方部署地表与地底抓捕,仿佛两个局外人。
关望星的态度,让我愈发猜不透他心思。
怎么,这老狐狸转性了?他不是爱抢功吗?不是总像缩头乌龟躲在后方,等盗墓分子自投罗网吗?怎么现在倒允许我与他抗礼了。
我反感别人跟我玩心理战术。之前在海底墓,齐师傅凭细节揭穿我与间谍的秘密谈判,我当场就大发脾气。
我对心理学怨念已久。一来没人愿被轻易看穿内心;二来在学校时,我曾遇到一个师德败坏的犯罪心理学教授,拿我当试验品,关键时刻幸亏齐朝暮拉我一把,否则我就陷进去了。从此,我对心理学更是好感全无,觉得精通心理之人可怕,对他们既厌恶又敬而远之。
帐篷外,一阵山风骤起,郑弈裹挟寒气冲进来,兴奋宣布:
“山峰北麓天然溶洞有动静!热成像显示地下七米处有移动热源,移动速度每秒1.5米!”
这是活人的步行速度!
我和关望星同时起身。
众人紧跟我们身后行动,轻车熟路再次聚到东山脚下盗洞前。
我盯着洞口,摩拳擦掌准备下去。
不料,关望星再次出手阻拦。
“您答应我能下去的!”我吃惊看向搭在肩上的手。
不让我们警方下去逮捕?难道还能等着盗墓贼受不了冻,自己跑出来!
关望星却紧紧扣住我肩膀,简短道——“看山脊。”
盗墓分子会从“终点”出来。
山脊?
终点?
我皱眉,望向落雪连绵的山脊,如盘绕山巅的玉龙,不明白关望星所指。
下一秒,山脊忽然“亮”了。
亮起一盏“红灯”。
那是一个猩红色光点,我定睛一看,才看清它并不是什么后面红灯,而是一块醒目的警用反盗墓探测牌。
此前听郑弈提过,这探测牌设计借鉴了盗墓探测土壤的探针原理。
其一,三角牌下连接的长杆能深入地表,搭配灵敏传感器,人或物皆无所遁形;其二,它能探测地下细微动静,在地面亮起警示红灯,并迅速远程传信息到警方设备。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东山盗洞出口众多,一夜之间难以在各出口部署警力,精准打击才是关键。
借助这高科技,我们无需依赖直觉与运气,盗墓贼在墓穴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那是3号位,我亲手插的牌!”郑弈激动指着山脊,“抓到‘地鼠’了,我们快去看看!”
“都去看看。”关望星下令。
群山之巅,冷风呼啸。
我们踩在坚硬的雪地和冰碴上,一路小跑,枪保险的解除声“咔哒咔哒”响,此起彼伏。破冰车也在后方轰鸣开路。
当然,我们不怕担心惊动盗墓分子,因为他藏在地底,绝对察觉不到我们。
好大的阵仗。我瞥一眼关望星身后。
别说他的警卫员,在场所有人的腰间最起码也都别着个九二改(枪型)。我顺着冷风,轻啧一声。抓个贼而已,怎么枪都用上了。
“只能确定一只地鼠的动向。”郑弈低头摆弄设备,“目标已进入3号甬道,误差不超三十公分。”
郑弈实时汇报,逃窜的“地鼠”正接近山脊的3号洞口。
“地鼠”脚步声似乎加快,急于出洞,却不知在昏暗地下摸索时,外面包围的警察早已收紧包围圈。
还是那句话,深藏地下,他听不到我们的动静。
关望星举手示意队伍停下,做出“准备行动”手势,又悄然将领头位置让给我。
他果然信守承诺。
至此,我重新成为了整场抓捕行动的负责人。
“3号盗洞出口。”郑弈说,“预计还有10分钟,地鼠就会抵达。”
我看着“地鼠”慢慢向上,靠近山脊。
此刻,整座山脊——草丛、灌木、雪地——郑弈他们插的探测牌,竟也连出一条耀眼的光路!
仅隔着一层地面。
地表探测灯精准对应地底盗墓分子的行进路线,“地鼠”在浑然不知中,已经被困住。
盗墓贼还在北麓仓皇逃窜,做着逃出生天的美梦,我们却稳坐山顶终点,看他一步步钻进疏而不漏的法网。
“之前教过你——寇不穷追、功不多贪。”关望星终于开口,“现在再教你,什么是‘兵不接刃’。”
探测牌依次点亮,在山脊蜿蜒成灼灼赤链,如大荒流火将雪野烧得通红。
一块块反盗墓探测牌,一盏盏火红指示灯,仿若闪亮星火,依次点燃了白茫茫林海雪原!
我们目送最后一块探测牌在峰顶炸出红光,整座东山化作燃烧星海,灼灼生辉。
“收网。”我下令。
我和关望星身后。
星火燎原,漫山红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