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城县衙内所发生的一切,陈寻自然无从得知,更想不到县令为了自保,竟然准备拿杀人凶犯林轩璧做交易,此刻他正站在丹阳县城的中心,对面便是最为热闹的仙乐楼。
此时已近黄昏,仙乐楼特有的三重鎏金飞檐如展翅金鹏刺破天空,主体建筑三层木构塔楼、两侧辅以观景阁楼,朱漆梁柱间隐约可见金丝楠木的天然纹理。
大门前的汉白玉台阶两侧立着包金螭首石灯,飞檐下还有数盏六角宫灯阵列,将门楣上\"仙乐楼\"三个遒劲大字烘托得流光溢彩。
二楼雕花窗内透出歌女拨弦的剪影,再加上无数满身绮罗的贵客进进出出,笑容欢声不断传来,令此楼仿佛处于美妙奢华的幻境之中。
“如此气派的酒楼,比起红袖招来不知奢华了多少倍,就算放在京师众多名楼之中恐怕也不会逊色太多,你说是不是?”
郑恩是个沉稳之人,并没有跟着陈寻发什么感慨,只是点头吐出一个字:“是!”
陈寻一笑,便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当日你就站在此处,担当暗哨?”
“对!大约酉时前后,便有一人自称火油坊的书吏,名叫邓闲,受顾大人所托送一件东西给我。”
“刚开始我还心有疑虑,但他说出了我们的铁鱼标志,并且白绢上确实是顾大人的笔迹,我也就没有多问,依令而行。”
“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陈寻沉思了片刻,点头道:“邓闲不仅向顾大人提供了猛火油外泄的具体时间、地点,还为他向外传递消息,看来是个关键人物。”
“那我们就找那个邓闲问一问,不就水落石出了?”
“没有这么简单!白胜既然敢下手,必然是有所察觉,搞不好邓闲也会受到波及,我们若是贸然找上门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陈寻摇了摇头,来回踱了两步,心中便有了主意,挥手道:“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找个熟人,也许会有帮助。”
郑恩不明所以,便跟着他走街串巷,来到了西北角一处僻静的地方,只有孤零零的一间砖房,早已破败不堪,房内闪烁着的烛光是目光所及的唯一光明。
“笃、笃、笃!”
陈寻走上前去,在那扇黑漆几乎剥落的大门上敲了三下,随后扬声道:“故人来访,还请开门一见。”
过了半晌,房内才传来像是被砂纸摩擦一般的暗哑嗓音:“故人?老子从来只跟死人打交道,根本没有什么故人?”
“若是想要打秋风之人,还请速回,老子家徒四壁,比起阁下来还要穷上三分!”
陈寻闻言,不禁莞尔一笑,想不到许久未见,这家伙的脾气性格依旧不改,当下却不答话,继续敲门不休。
一连敲了二十几下,里面的人终于忍不住了,骂骂咧咧的一边打开门闩,一边喝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来老子这里撒野,看我不好好教训…”
话还没说完,就瞥见陈寻一脸笑容的拱手道:“木大哥,好久不见了,准备怎么教训小弟啊?”
“原来是陈典史啊,怎么不早说呢?快请进,请进!”
在陈寻身后的郑恩目光敏锐,一眼就看到开门之人的袖子里藏着一把锋利的斧头,寒光闪烁!
他顿时心生警觉,抢步上前挡在陈寻面前,便如一堵石墙般牢不可破。
“哦,哈哈,这位兄弟大概是陈典史新来的手下吧!”
“别误会,这是我吃饭的家伙,从不离身。”
他大概意识到了什么,将袖中的斧子向着墙壁随手一甩!
只听当的一声响,斧头结结实实的嵌进了砧板上!
“郑恩,这是建康城最好的仵作,验尸二十余年从无差错,号称神手的木清,木大哥。”
此时郑恩才注意到这斧子的形状特殊,与兵器不同,倒有几分像是斩骨切肉的屠刀。
在墙上砧板上,还有形状各异、大小不同的十几种刀具,甚至还有两种带钩、带刺的,这才明白原来这些都是木清常用的工具。
“这位郑兄弟脚步轻捷,双目有神,进退之间颇有章法,比起你手下的什么燕小乙、邢越可是强多了,比起建康城内的守备军也不差。”
木清一边招呼他们坐下,一边倒茶,他声音虽不好听,但容貌倒还端正,只是眼角有一条刀疤,像是一条蚯蚓般,让脸上带了三分凶相。
他随便的看了一眼,便能判断郑恩的身手不凡,算得上目光精准。
“老弟,你也莫给我脸上贴金,什么神手,私下里人家都叫我鬼手,天天在尸体堆里打转,没几个人愿意接近。”
陈寻笑了笑,看着如他口中所说的家徒四壁,却颇有敬意的说道:“木大哥若是想要发财,有的是机会,若不是坚守公正之心,岂会清贫至此。”
陈寻的话正好说到了木清的得意之处,他昂头道:“木家三代仵作,从不干有损阴骘之事,家无余财心安乐!”
“老哥其他的都不如陈典史,光这一点倒还稍胜一筹!”
两人对视一眼,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颇有惺惺相惜的意思。
郑恩不免心生疑虑,心想:“难道陈典史验尸也比这位专业仵作强?”
“看来陈老弟没跟你说过,当年若非他出言指点,我这个二十余年从不出错的金身差点就破了!”
原来陈寻去年押送囚犯来丹阳,交割完毕正要离去之时,却发现一个仵作愁眉苦脸,在尸体旁冥思苦想,便出言相询。
木清原本不想搭理这个年轻人,但听陈寻说的甚为专业,便也来了兴趣,说是死者被害之后,既验不出内伤,也验不出外伤,更非意外,令人费解,若是再没有结果,只能将羁押在此三名疑犯统统放走。
陈寻当时围着尸体转了一圈,又在牢狱之外看了看三名疑犯,便出言提醒道:“木仵作,不妨尝试检查死者的百会、神庭、鸠尾、巨阙等处穴道,用力按压,或许会有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