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胜虽然贪财好色,算不上是个好官,但心智却不弱,对于官场的这一套规则谙熟于心,
他知道此刻只能前进,不可后退,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自己的嘴皮子了,便也挺起胸膛,昂首催马向前。
在他身后,吕平南的双手已经蓄满了力,只要眨眼之间便能张弓搭箭。
“站住!逆贼白胜,还不下马受降?”
梁大勇高声断喝,身边的将士齐声鼓噪,声势惊人,让黄鬃马停住了脚步。
“谁是逆贼?”
白胜倒也沉得住气,目光扫过梁大勇等人,鼻孔朝天,“本官乃是从四品军器监丞,受朝廷之命负责军器制作,职责重大,不受地方文武官员节制。”
“看你不过是个小小的校尉,不过八九品而已,若是没有旨意或是中书的诏令,你便是越权而为!”
“不光是你,就连你们的守备使戚志光也辞其咎,受到牵累!”
白胜先摆出谱来,吓唬了一阵之后,这才放缓语气,和颜悦色道,“你还年轻,难免受人蒙蔽,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把路让开,本官与这些护卫的壮士自会返回建康城。”
“到时候,自然可以在留守大人面前分辨清楚,你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建康留守赵无咎是朝廷在东南最大的官,节制三省二十七府,是挂着侍郎衔的二品官。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整个东南够处置我白胜的,只有这位赵留守,其他人都没资格!
梁大勇虽然武勇,终究还是少了些历练,面对这样巧舌如簧的官场老油子,不知如何应对。
白胜看出了这一点,心中暗喜,指着自己的脑袋说道:“本官的性命在这里,若你有胆量,有证据,不妨现在就动手!”
梁大勇是武将,但也不是没脑子,知道上下尊卑,更不敢擅权行事!
不要说如今白胜定罪尚无十足证据,不可贸然伤其姓名,就算是有证据在手,也不该死在自己手中,否则建康守备军必将引来众多猜忌,十分不利。
戚将军既不能得罪钦差,也不愿意掺和朝廷政争之中,这个心思梁大勇是很清楚的,自己绝不能越界。
吕平南听这个狗官说的有理有据,倒也有几分佩服,暗忖这家伙倒也并非一无是处。
此时却传来冷峻威严的声音:“白胜,你私卖军器、意图谋害钦差大人,其罪当诛!”
“竟然还敢在此大言不惭,本将军便是一刀杀了你,也是有功无过!”
“什么人口出狂言?”
白胜闻言大怒,呵斥道,“速速报上名来!”
“侍卫步军指挥使,秦彦!”
这九个字说出来一字一顿,就像块巨石压了过来,让白胜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来以为最多就是个捕快,或者典史,校尉,加起来都不够他的官大,但没想到竟然有禁军将领在此。
虽然指挥使比他还低一级,但人家是归皇城司管辖,护卫在天子之侧,绝不能小觑。
再说,堂堂指挥使出京,分明就是护卫顾襄而来,即便出了岔子,有钦差兜底,因此必然是有恃无恐。
而一直扮演他护卫的吕平南在秦彦这个黄脸大汉出现的时候,瞳孔便收缩起来,感受到了与此不同的气势。
之前的守备军,乃至梁大勇校尉都可称精锐,但都没有此人身上滔天的杀伐之气,勇冠三军、斩将夺旗的主将才会有的气势。
“这下不好办了!”
“以我的箭法,杀掉梁大勇并非难事,但这个秦彦全身上下毫无破绽,实在把握不大。”
吕平南右手的大拇指不由自主的动了动,玉石扳指发出轻微的震颤,似乎也感应到了主人渐渐升起的杀意。
白胜强笑两声,掩饰自己的慌乱,说道:“原来是禁军指挥使秦大人,久仰久仰!”
“本官与枢密院的刘大人交情甚好,若是将来有机会,…”
他本来是想拿自己的老上司,如今任职枢密院的刘敬亭来套套近乎,话说到一半,却被秦彦打断了。
“刘大人参赞朝廷军务,乃是大大的忠臣、良臣,若是知道军器监出了你这样的害群之马,一定会将你明正典刑!”
说到此处,他眼前不禁浮现起永胜乡被烈火焚烧造成百姓死伤的惨状,以及于少保因此失踪,自己与顾襄也是险些丧命的情景,双目如火,牙关紧咬。
“白胜,你莫要扯什么关系,今天没有人救得了你,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白胜的心理素质算的上极好,即便是被秦彦如此呵斥,他脸上的笑意并未减弱一分,说道:“秦将军也许是误会了,其实有许多事本官并不知情,我可以为您解释。”
他一边说,一边却给身后的吕平南做了个立即动手的手势,因为他很清楚,既然秦彦在这里,光凭言语肯定过不去,只有硬闯一条路了!
吕平南的面色变幻不定,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长出了一口气。
“戚将军,你怎么亲自来了?”
白胜得到身后的回馈,便知道眼下便要创造出机会来,哪怕只是一瞬,就能让吕平南有机会发挥其射术。
他曾经亲眼见识过,吕平南一箭双雕、百步射柳,就算比不上吕布辕门射戟的功夫,但已经是当世罕见的神箭手了!
而且他出箭的速度极快,能够在疾驰的马背上开弓,也是江南极为罕见的手法。
因此他要做的,便是让对方瞬间分神!
梁大勇一愣,心想戚将军怎么会来,难道是对我不放心?还是出了意外?
他正要回头去看,却听到耳边秦彦大喝道:“小心!”
而一支噬魂夺魄的箭已经近在面门,根本没有时间格挡闪避!
秦彦其实早有防范,因为躲在白胜身后的那个人看似垂首不语,双手也离弓箭很远,但看他肩宽背厚、双臂之长可比猿猴,全身紧绷如弓,便知其必然是一名极危险的箭手。
像这样的人,就算是他在九边前线之时,也只在北辽最精锐的皮帐军中见到过,相似的感觉让他即刻警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