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抵达江南的那一刻,才发现事实比暗卫密折上的还要复杂。
官兵掠夺百姓,不藏着掖着,而是光天化日、明目张胆。
他和三通走在大街上,便看见几个官兵朝寻常百姓的烧饼摊要钱,一要就是二两银子。
人家卖烧饼,一个月才多少贯钱。
“拿钱来!”
“军爷,没那么多钱啊。”
“没钱?你在这儿卖烧饼都快二十年了,二两银子你都拿不出来?!”
老板磕头求饶:“军爷,三天前,你们不是才来要过么?”
“那是你在这儿摆地摊的租费,现在是你卖烧饼的税,能一样么?没钱,你做什么买卖?快点!”
“我真没钱啊。”
几个官兵将烧饼摊给掀了,从木抽屉里拿出一些铜板。
领头的官兵在手里掂量着:“踏马的,就这几个臭钱,你拿大爷寻开心呢!给我打!”
三通看不过,要出手,被朱允熥制止。
“主子,这?!”
“不要暴露身份,全江南都这样,你救一个人算救么?你今天救了他,反而会害了他,明天他会更倒霉。”
朱允熥朝前头的一家酒楼走去。
这家酒楼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店内连小二都没,就一个掌柜的。
“老板,上酒菜,来只烧鸡。”
三通一声吩咐,老板非但不高兴,反而吓的脸色都白了。
他走到门口朝外张望,然后小声说:“二位客官,外地来的吧?”
“你管我们从哪儿来,上酒菜就是了。”
“二位,你们还是走吧,官差就在外头。”
“走?”
朱允熥不解道:“开酒楼迎客,都是抢着让客人进,你怎么还往外哄我们呢。”
“不瞒二位,你们来吃饭,就得交吃饭的税。我卖出去一顿酒菜,我也得交钱,挣的还不如交的多呢。”
“官府定的?”
“据说是朝廷定的,巡抚大人发下告示了。您二位也瞅见了,我这小店,连小二都雇不起啊,雇工就得交税。”
朱允熥叹气道:“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关张呢?”
“关?关张要叫五十两的关张税啊,我怎么敢啊,就是把小店给卖了,也卖不出五十两啊。再说了,这当口,我敢卖,谁敢买啊。”
这不是彻底让百姓全无活路么。
所为的交税,不过是个幌子,目的就是让老百姓活不下去。
哪怕是前朝元军,也没这么无耻的。
这都是宁王造孽,还要把账记在朝廷的头上。
朱允熥忽然说道:“听说本地有天宁教,是么?”
“对!天宁教可都是侠肝义胆之士啊,我们被抢去的钱财,他们会再替我们抢回来,不过这事么……不好摆在明面上说。”
“天宁教杀了本地官吏?”
“有!但本地是巡抚大人所在,有数千人保护呢,天宁教也不敢肆意妄为,但是在其他地方,官府可就倒霉了。我也想离开这儿,但是官府不让啊,出城就要交出城费,二十两银子呢。”
正说着,几个官兵进门来了。
六个人,腰间挎着刀。
为首一人走到桌前,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掌柜的。”
“哟,胡爷,您来了,您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小的给您准备。”
“不必。”
这家伙的眼睛盯着朱允熥和三通。
“这俩人是来吃饭的么?”
“啊?!哦——不是不是,他们是来问路的。”
“问路?是么?”
三通端起桌上的茶壶,给朱允熥倒了一杯。
就这一个举动,把掌柜的吓得浑身直冒冷汗。
那军爷一手摁在茶壶上:“问路,干嘛要坐下来喝茶?”
“渴了。”
三通回答。
“我看你们就是来吃饭的,要交税!”
对方双目犀利,摁住三通的手。
朱允熥点点头:“就算我们是来吃饭的,可我们还没吃呢,你总不能现在就要钱吧。”
“哼,大爷没功夫陪你们耗着,先交钱,五两银子。”
还真是比一顿饭都要贵。
“对不起,我们没那么多钱。”
“没钱?!没钱就得去大牢里待着!”
三通站起来就要动刀,朱允熥压着他。
官差一瞅,直接把三通的刀给抢过去了:“哟嗬!还带刀啊,我瞅瞅。”
噌!
刀出鞘了。
大明所有的刀具上,都会刻有象征身份和府衙的标识,因为百姓是不允许私自铸刀剑的,等同于谋反罪。
但是三通这把刀的标识没有,出门前,他随便拿了一把刀,把原先的标识给磨损掉了,免得暴露身份。
这官差摸了摸扇面磨损的地方,冷哼两声:“这刀……偷来的吧?你们吃饭要交钱,这把刀要上交,而且,带刀出门,重罪!需要交一百两银子。”
“你!——”
“怎么,朝廷定下来的律法,你不听?你想谋反么?!”
“我们交钱!”
朱允熥拿出一包银子:“我们的钱都在这儿,一共一百一十三两,多出来的,算是替掌柜的交税。”
官差一听,乐了,抓住包袱,哈哈一笑:“好!识趣儿!真应了那句老话啊,识时务者为俊杰!看你其貌不扬的,居然这么懂事。哈哈哈,既然交了钱,那你们就敞开肚皮吃吧。”
说完,官差大手一挥,招呼他的人离开。
一顿饭吃出去一百多两银子,这踏马都够开几家酒楼的了。
三通气呼呼的坐下来:“主子,您就那么纵容他?”
“肚子饿了,先吃饭。掌柜的,麻烦你了。”
朱允熥又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丢过去:“上好的。”
“唉……唉!唉好!马上来!”
吃饭这么麻烦,估计晚上住店也不容易。
三通都想到了:“主子,咱们身上没现银了,后头可怎么办?”
“银票一样用,吃完饭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查一查这个巡抚。”
“您是说巡抚钱怀义?他不是上过奏折么?”
“他是巡抚,不上奏折,怎么躲得过朝廷追查。可你也看到了,这么多官兵在他的地盘上为祸,还是他下的告示,他能置身事外么?这个钱怀义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我们见他,他一定不会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