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声凄惶,潘岳也不能置之不理,转头一看,果然发现胡芳的红裙上沾染了不少血迹,只是颜色仿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不眠不休赶了好几天的路,此刻脑子比平日迟钝了许多,还没转过念头来,胡芳已经又惊又怕地从马背上滑下,坐在路边放声大哭起来。
事到如今,潘岳也无法再对她不理不睬,只好勒住马跳下马车,走到她身边查看究竟。
因为胡芳伤处尴尬,潘岳不敢多看,只能蹲在她身边问:“怎么会受伤了?”
“还不都是因为你!”胡芳只觉得双腿不断痉挛,又痛又委屈,眼泪更是忍不住一颗颗滚下脸颊,“我为了追上你一连骑了三天的马,腿都被马鞍磨破了……偏你还不识好人心……”说完将脸埋在屈起的膝盖上,呜呜哭泣不肯再理潘岳。
潘岳知道骑马固然快捷,长期骑乘却最是伤人,更何况胡芳是养尊处优的高门贵女?此刻他不好再提赶她回去的话,只能叹口气道:“你先上车,我送你到下一个市镇去瞧大夫。”
“只是小伤,不用去瞧大夫,只要不用骑马就好了。”胡芳原本是个爽直的性格,此刻好不容易得了潘岳的允许,顿时喜笑颜开,用手在地上一撑就想站起来。然而还没迈出步子,她轻哼一声再度跌坐在地上,委屈地哽咽道:“我腿好疼……走不了路了。”
眼看潘岳站在原地不说话,胡芳只当他是怀疑自己故意拿捏作态,索性把话说开:“孟子说‘嫂溺,援之以手’,我虽然不是你嫂子,但……”
她话还未说完,潘岳已经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了起来!胡芳轻呼一声,只觉天地一下子倒转倾覆,让她还没有准备好就完完全全迷失了方向。她顺势抓住了潘岳的胳膊,娇羞不胜地将头靠在了他的怀中,感受着他胸腔中心脏的跳动,只觉得哪怕自己一辈子的等待只换来这亲密的一瞬也已经值得了。然而这甜蜜的潮水只涌来了一瞬,还未让她品尝清楚滋味,潘岳已经将她放在了马车上。
潘岳的手臂抽离的瞬间,胡芳对上了他的眼睛。与她含情脉脉恍如秋水的目光不同,潘岳的眼神肃然,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让胡芳的心一下子凉了下去。于是她假作若无其事地转开脸,自己在车厢内找了个舒服的位子,强笑着对潘岳道:“我知道你急着去接杨家姐姐,就不用管我了,专心赶路吧!”
“那好,你好生歇着。”潘岳将蒸饼和水囊递给胡芳,又将她的马和马车套在一起,这才重新坐上车座,扬鞭赶路。
胡芳一口气喝了半囊水,又吃了一个蒸饼,这才觉得缓过一口气。下一刻,长途跋涉的疲惫如同一袭厚重的大氅覆盖了她,让她连腿上磨伤的疼痛都忽略了,身子一歪靠在车座上,缓缓垂下了眼睫。
虽然身体已经疲乏到极处,但胡芳又如何舍得睡去?她伏在车座上,竭力撑开眼皮凝望着潘岳驾车的背影,发现距离上次自己在洛阳见他,他骤然消瘦了许多,两根肩骨随着他驾车的动作从衣衫下支起,突兀而坚硬,仿佛承载着许多沉甸甸却不愿与她分担的东西。胡芳一时间只觉得心中又软又热,又酸又苦,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肯发出声音,就这么无声地啜泣着,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等到胡芳醒来时,日头已经西斜,而眼角的泪痕早已干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发现车厢前方那个驾车的背影与她尚未入睡时一模一样,挽缰持鞭,腰背挺直,就仿佛一张线条流丽的上古名弓,紧绷的龙筋弓弦一刻也不曾放松过。
眼神无意识瞥到身边座位上剩下的一个蒸饼,胡芳心中一跳,赶紧爬到车厢门口,仰头望着他:“檀郎,你没吃东西?”
“我不饿。”潘岳脑子里昏昏沉沉,麻木的身体更是感受不到丝毫饥渴。他想要摇摇头,却觉得脖子已经僵住了无法运动,只能本能地抓紧了马缰绳,仿佛这样就可以支撑自己早已僵硬的身体。
胡芳见他连转头看自己一眼都不肯,讪讪地不再开口,只坐在车厢边缘静静地望着潘岳的侧影。经过几日不眠不休的赶路,潘岳的脸颊被太阳晒得又黑又瘦,眼下是大片暗黑色的阴影,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与他在洛阳城内的丰神如玉优雅从容大相径庭。可是胡芳却觉得即使如此狼狈憔悴,他依然俊美得不可方物,自己更是从未像现在这样将他爱到了骨血之中,他这落拓却坚定的模样,虽然不是为了她,却让胡芳感动得几乎又要落泪。
他默默地赶着马车,而她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他们身边除了马蹄的得得声和车轮的辘辘声,就是迎面而来的春风,提醒着他们正在向着南方奔驰。
不知马车又行进了多久,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潘岳抖了抖手中缰绳,轻轻舒了一口气:“城中必有医馆,到时候就请胡小姐下车疗伤,然后回洛阳去吧。”
胡芳想要说“我不回去”,却又知道潘岳的性格表面温润,骨子里却极为倔强,便放弃争辩,心中暗暗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赖在车中。然而还不等她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疾驰的马车却在城门外生生顿住,让胡芳身子一倾,几乎摔在车厢底板上。
“怎么了?”胡芳惊讶地抬头询问,却发现潘岳一直挺直的背影骤然一斜,竟是一头从马车上栽了下去!
“檀郎!”胡芳心胆俱裂,也顾不得双腿伤处疼痛,纵身就跳下了马车。她一把抱住潘岳的肩膀将他揽在怀中,大着胆子摸上他的额头,这才发现触手滚烫,也不知他已经高烧了多久。她颤着声音又唤了几声,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化成冷汗挣出身体,终于看见潘岳紧闭的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潘岳彼时只觉得眼前一黑,却几乎是一瞬间便挣扎着清醒过来。他感到有水珠落在自己发烫的面颊上,带来些许舒服的凉意,便凝起力气慢慢坐直了身体,对胡芳哑声道:“请给我一点水。”
胡芳看着潘岳不经意地抬起袖子,抹去了自己滴在他脸上的泪水,顿时有些痴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她脸上一片赤红,赶紧从车厢里取出了剩下的半囊水,递到了潘岳的唇边。
潘岳一口气喝干了水,昏沉的头脑终于清爽了一些。他歇了一阵重新登上车座,见胡芳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禁疑惑地皱了皱眉:“胡小姐是打算回去了吗?”
“我才没有!”胡芳跺了跺脚,忽然一把冲到潘岳身边,将马缰绳从他手中夺了过去,怒斥道,“你疯了吗?再这样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怕还没到荆州,你已经在半道上病死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是风寒而已,过几天就好了。”潘岳想要伸手拿回缰绳,却不料胡芳两步跨到了车座边,伸手就把他往车厢里推,“你去睡觉,我来赶车!”
“你会赶车?”潘岳轻轻一哂。胡芳虽然是将门虎女,从小练习过骑射,但驾车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可能学过?
“我不会,但是你现在可以教我!”胡芳看着前方的城墙,坚决地说,“等出了城就是平整官道,那时候就由我来赶车。咱们轮流休息,日夜兼程,才能保证早日顺利接到杨家姐姐!”
“好吧。”看着胡芳熠熠生光仿佛琉璃珠一般的眼眸,潘岳也知道再不休息,自己的身体断不能再支撑下去,终于点了点头。不能不承认,对于眼前这个明媚如阳光一般的少女,他的心中有着深深的愧欠,可是他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背转身去,静默地不做任何回应,任凭那温暖的阳光在自己身前拖出长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