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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郭通派来的人这样说,丁正的家里高兴坏了,能被郭仙师这样的人看重,是莫大的荣耀,而且,丁正从此之后,就不用再过这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一定会有大的作为。

就这样,丁正的家人千恩万谢,把丁正送到了长安。

那时候,郭通有很多徒弟,但绝大部分弟子只是挂一个名儿,在各地开坛,收纳信徒,并没有得到郭通的传授。只有寥寥不多的几个人,才算是郭通真正的弟子。

丁正就是这几个人其中的一个,他拜入郭通的门下之后,郭通开始传授他一些法门。

在这里呆了大半年,丁正和一些人混熟了,那些人对丁正非常羡慕,而且明里暗里也时常夸赞丁正,在他们看来,能被郭通青眼有加的人,一定是天资聪慧,资质超群。

这样的话听的多了,丁正也很自豪,觉得自己肯定有超常的天分。然而,事情并非如此,丁正的天分,在郭通的弟子里面,不仅算不上是最好的,连中等也算不得,只是下下之资。

他一连在郭通门下学了五六年,所获甚微。到了这时候,丁正自己终于开始正视自己,他感觉到,自己并非修道的天才。

不过,郭通从来没有斥责过丁正,无论他进境如何,都予以宽容。那时候,丁正对郭通满怀感激,觉得师傅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丁正二十岁出头的时候,家里接连遭遇变故,父母病逝,回家料理了丧事之后,他已经孑然一身,再无亲人,一门心思就追随者郭通,勤学不辍。

又过了几年,就发生了乾坤道祖师尚方尸解的事情,外人认为尚方一定尸解了,但郭通私下里和丁正说过,尚方没有尸解。

这件事发生之后没多久,郭通就带着丁正去了大河滩,那时候,郭通其实是在搜索尚方的尸体,他觉得尚方没有尸解,而是派人偷偷把自己的遗体安葬在了大河中。

郭通对丁正很信任,他聚敛来的财宝,都是丁正负责秘密从外地押送到河滩的,然后郭通亲自选定地方,隐藏了这些宝物,这也就是藏宝洞的由来。

后来,郭通跟丁正说,自己要死了,丁正大吃一惊,同时悲伤不已,当时,他很崇敬郭通,心中满是不舍。

“只是那时候傻,并不是知道,师傅为何会对我这样一个笨人青眼有加。”独眼呵呵一笑,像是在自嘲:“傻子总是会被蒙蔽的。”

郭通说自己要死了,而后又话锋一转,说只有丁正能救他,能让他继续以另一种方式活下去。丁正不假思索,他觉得只要能救师傅,那么自己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郭通所要的,是丁正的一双眼睛。

丁正虽然资质不好,不过,他却是天生的幽冥眼,这样的眼睛,据说千年不腐,哪怕眼睛的主人死掉了,这双眼睛却依然可以保留一丝活气。

郭通需要的,正是丁正那双眼睛的一丝活气。

郭通和尚方一生都在追索长生之道,却都没有成功,尚方死去,郭通也要死去。只不过,郭通选择了一条和尚方不一样的复活之道。尚方是要借助外力,缓慢的重生,郭通则要依靠自己,走上重生路。

人死,就会变为尸体,尸体是纯阴之物,没有一丝活气。而郭通就是要丁正这双眼睛,让自己的遗体始终都有活气,随后修行尸变之道。

丁正听完郭通要自己的眼睛,是有那么一丝的犹豫,而且,他突然想到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自己学无所成,郭通却仍旧对自己包容有加。郭通需要的,不是一个出众的弟子,只是需要丁正的眼睛而已。

但是,丁正只犹豫了一下,他想到自己原本只是个乡下的穷小子,没有郭通的提携,是不会有今天的。因此,他甘愿把眼睛给了郭通。

郭通告诉丁正,让他就在河滩守着,说不久之后,自己会把眼睛还给丁正。

丁正相信郭通的话,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守在了河滩上。

他坚定的相信,郭通是不会欺骗自己的,然而,这种信任,在漫长的等待之中,一点点的消耗掉了。五年,十年,二十年……丁正苦苦的在河滩等候着,却始终没有郭通的消息。

自己崇敬的师父,骗走了自己的眼睛,而且把自己丢在了荒凉的河滩。

“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人,在大河滩上等了几十年,若换了是你,你会如何?”独眼又是一声冷笑,但那小声里,却又夹杂了说不出的心酸和孤苦。

我能想象得到,一个人没有眼睛的话,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每天,眼前都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却还要在这个世间苦苦的挣扎,苦苦的守候。

这一等,真的就等了好几十年,从当年的翩翩少年,一直等到了行将就木。在临死的时候,丁正绝望了,当年对师傅的崇敬,此刻已经荡然无存。

“若是不把眼睛还我,哪怕提前说明了,我也没有怨言。可他说了还我,却始终不来,骗我熬了几十年。”独眼说道:“换了是你,你能咽的下这口气?”

“我……”

“你肯定说能。”独眼一下子打断了我的话,说道:“你说能,只是因为,这样的事情,这样的苦楚,没有发生在你身上,仅此而已。”

我无言以对,可能这样的感受,自己能想象到,却绝对不会和独眼那样感同身受。

一个人一生的时间,都在荒芜的大河滩上等待,这种滋味,的确不好受。

丁正在绝望中将要死去的时候,郭通突然就出现了。但是郭通出现的时候,已经不是丁正所熟识的师父,而是一具浮尸。

浮尸有四只眼睛,除了自己原本的两只之外,剩下的两只,就是从丁正这里借去的。

丁正当时已经快死了,再见到郭通的时候,心中感受无法形容,郭通把尸变之道传了给他,又还给他一只眼睛。

这就保证了丁正在死去之后,还可以借助这一只眼睛的活气,还有郭通传授的法门,由尸体再慢慢修行成人。但他并不感激,因为这原本就是自己的东西,而且,郭通答应了归还一双眼睛,最后却只归还了一只。

就因为缺少了这一只眼睛,丁正的修行极慢,之后的很多年里,他都只能以浮尸的状态出现在人间。

我暗自叹息,他的这番经历,说实话确实凄惨。结束了几十年的等待之后,迎来的,却是更长时间的漂泊。他无法远离大河,只能在大河中漂流。

又过去了很多年,郭通的进境比丁正快了许多,开始带着人间路,每过六十年就出现一次。丁正找过郭通,索要另一只眼睛,但郭通没法给他,一旦这只眼睛也还给丁正,就等于前功尽弃了。

为了这件事,丁正心中非常愤恨,只是他斗不过自己的师父,无法反抗。

有很长一段时间,丁正都在大河里,帮着郭通收敛浮尸,然后送到人间路去,牵引那道大门,因为经历的多了,丁正也渐渐知道了一些隐秘。

一晃很多年过去,丁正缺少眼睛,已经到了化身为人的关键时刻,却总是差那么一丝,不能达到圆满。他期间又和郭通说过,把眼睛拿回来,郭通肯定无法归还。为此,丁正心中的怨恨日深。

到了几十年前,打金钟一门的当家人病故了,丁正就和黄泉捞尸人说,自己想去掌管打金钟这个捞尸门派。打金钟是郭通一手创立的,那时只是为了不断的寻找尚方的遗体,后来,郭通知道,尚方可能隐瞒了自己,把遗体藏在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所以,郭通对打金钟这一门,也就不再关注。

他答应了丁正的要求,从那时候起,丁正就掌握了打金钟一门。

丁正这么做,无非就是想要彻底的脱离郭通,自立门户,同时,还可以培植自己的势力,做自己要做的事情。

丁正想要做什么,这一点不用多说,我就猜得出来。他以前也给黄泉路送过浮尸,黄泉路的一些秘密,丁正应该是知道的。他的目的,多半和乾坤道一样,也想控制黄泉路,继而打开黄泉路的那道大门。

可是,那个一直萦绕我很久很久的问题,再次浮现于脑海,我在想,黄泉路那道大门的里面,到底有什么?能让黄泉捞尸人千百年都不改初衷,无论多么困苦,多么难熬,始终锲而不舍?

“能跟我说说吗?”我问道:“反正这里没有出路,都出不去了,即便死,也做个明白鬼,黄泉路尽头那道大门的背后,究竟有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独眼摇摇头,说道:“一无所知。”、

“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一门心思想要打开那道大门?”

“这世上,恐怕只有黄泉捞尸人一个人知道,那道大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独眼的猜测,跟我的猜测是一样的,虽然不清楚大门后面有什么,但黄泉捞尸人这么多年的追索,就足以证明,大门后,是非常非常要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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