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黯沉下来,浓黑一团,星月不明。
斑驳青墙下,裴少珩同十一觑面哑言。
斑驳青墙内,画眉鸟厉声凄啼。
裴少珩忙闪身而出,欲上前扑住画眉鸟,却见画眉鸟视他若无睹,只四下惊恐地朝着十一啼泣。
画眉鸟在乱撞的间隙,终是寻到了出路,自青墙外垂落的柳绦中飞出院墙,再次隐入黑夜之中。
裴少珩回身看向一十,漆清明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十一愧疚地抹了把脸:“世孙,都怪十一坏事了。”
裴少珩隐隐一叹,温声关切道:“伤得严重与否?”
十一反身勾手摸了摸后背,掩下眸底愧意小声道:“没伤着。”
裴少珩撩眸看了眼天色,见天际沉沉,又有夜风轻袭,卷着潮气扑入衣襟,泛起阵阵春寒。
裴少珩轻唤十一:“走吧,要下雨了。”
十一回首看了眼天际,点了点头,自此二人一道回了裴府。
细雨蒙蒙,点点垂落,没下几刻便停了。
次日一早,庐陵城诸城封门闭户,风声鹤唳。
只因着一件事,近一年都未曾听过的惊怖动静,昨夜突至。
画眉哀绝凄啼!
昨夜被摄魂的又会是谁呢?
各家各户清听人数,直到酉时灯起,也未有传言说谁家丢了人。
这倒奇了!往日凄啼过后,上晌便该有消息了,这是怎得回事?
玉蕊般的柳絮,盖住了府院的黛瓦,却衬得那青墙更加灰沉。
夜里下了股子细雨,絮毛湿哒哒混着泥土黏做一片,十一刮了刮灰头布靴上的鲜泥,抬头瞥了眼沉霭霭的天际,抬手在袍子上随意抹了两把,又掀起柜屉顺手勾了把油纸伞,这才绕进廊下,顺着廊道往外院去了。
细柳垂绦之下,入目是束发冠玉,缓带轻裘。如玉君子,似琨玉秋霜。
十一只觉得满天春色都被这琼月容姿系数遮尽,本就隐约的霞辉,不知被压的暗淡了几许。
“世孙。”十一上前一步轻唤。
裴少珩回神,乌羽长睫轻眨,淡然缓步下了堂阶:“走吧。”
二人一路向外门走去,刚下了外门台阶,便听着一道带着焦急粗喘的呼声从身后传来:“世孙!世孙!世孙且稍待片刻!”
裴少珩表情微妙,直了直身,扭头去看。
只见裴管事,一手撩着袍沿,一手抬高招挥,踢踏着靴子慌慌张张地朝二人奔来。
待裴管事赶来,停在近处,刚下袍沿,喘了两口气道:“世孙,世孙可是要出门?”
“正是。”裴少珩微微颔首。
裴管事立即蹙眉啧了一声:“世孙,小的劝您还是不要出门了,近日就在府里待着吧。”
“这是为何?”裴少珩面色无动,声音舒缓。
“近几日颇不安分,昨日夜里都传言听到画眉鸟啼泣了,现下都不知道是谁人被摄了魂去,庐陵城人人自危,在这节骨眼上,还是待在府里安全!”裴管事压低声压下恐意劝慰道。
听及此处,十一做贼心虚地垂眸瞟着鞋尖上未刮尽的泥。
“画眉鸟杀人无非是传言,裴管事莫要担心。”裴少珩草草安抚几句,无意多做停留,只欲抽身离开。
“欸!”裴管事不依不饶:“传言不传言的,世孙都不能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否则……”裴管事黠眸一暗,脸色甚是为难。
否则族里怎么向汝阳王交代啊!
裴管事话头一转:“您贤身贵体的,可莫要再趟这趟浑水!”
裴少珩了然,抬首于面上漾上出一分笑意道:“管事之心,我甚知之,但今日是有事必出此门,管事大可安心,我们不会有事的。”
“这……”裴管事唇角一拉,显然不甚赞同裴少珩这样的说辞。
裴少珩也不多言,只颔首道:“天色不早了,我先行一步。”还未等管事再张口,裴少珩便绕过裴管事携着十一跨出府门。
二人一路顺着长街一路向西,往李玩住处行去。
今日是第六日,那画眉鸟还会来吗?
行了三刻,方才赶到。二人走至破漆木门前,十一刚欲推门,就听到裴少珩提声打断他。
“等等。”
听其语调严肃突兀,十一立马警惕起来。
裴少珩弯腰垂眸,墨色渐凌。
十一随着裴少珩的视线向下看去,之见破败腐朽的门槛旁,有半截印记。
脚印?
二人顺着脚印像前看去,只见院内有数道深深浅浅的凌乱脚印,零零总总算来,应有不下十人。
昨夜下了场细雨,将将够把泥土打湿,又不至于冲刷印记,十一惊喜,可真是常妙雨。
裴少珩俯身蹲下细查,这样的尺寸应当是男人的脚印,除了他二人,谁还会来访李玩的这个破落空宅呢?
脚印的痕迹是寻常四方格子,格子中间菱形花纹,一层一层套着。
裴少珩二人又细细将院内搜查一遍,除脚印外,均再无所获。
二人一直等到入夜,都不见画眉鸟的身影。
今夜画眉鸟没来。
十一紧了紧怀里的伞,抬眼望了望将星子挡得一颗不剩的阴沉天色,不由一叹。
又要下雨了吧?
每日亥时,裴少珩同十一便来李玩处等候。
第七日,画眉鸟没来。
第八日,画眉鸟没来。
第九日,画眉鸟没来。
今夜是第十日。
十一摊手看着自己的夜行劲装,他不明白为何世孙又让自己做成这副鬼祟装扮。
夜色寂寂。
“扑扑——”
果然来了!裴少珩同十一心下皆是一喜。
裴少珩调试着略带紧张的呼吸,慢慢从墙根下走了出来,直至细边竹笼面前。
那画眉鸟歪头打量着他,却无任何动静。
裴少珩漆眸渐明,掩下眸底神采偏头示意十一。
十一接到裴少珩示令,便也从暗处墙根下走了出来,还未至笼下,就见那画眉鸟疯了似的在狭小逼仄的竹笼内四处乱撞,便撞便啼,啼声刺耳凄厉,让人不忍直闻。
果然如此!
裴少珩抬起清眸直视画眉鸟,眼里闪过了然的精光。
十一霎时无语扶额,怎得无论人鸟,一个个见了自己都要发疯?
裴少珩走至笼前,抬手晃了晃竹笼,将惊吓过度的画眉鸟救出,画眉鸟钻出笼子顺着裴少珩挥手赶引的方向离墙而出。
“世孙,现在该如何?”十一收了望着画眉鸟离去的目光,朝着裴少珩进了一步道。
“走吧。”裴少珩见天上沉云愈压愈低,掏出巾帕细致地擦了擦手上的灰浅声道。
十一点点头跟在裴少珩身侧一前一后出了门,十一边走边问:“世孙,今日这是算完?”
裴少珩点了点头。
十一不解:“为何那画眉鸟见我了便要怪啼?”
“不是见了你,是见了你这身衣服。”裴少珩眸含笑意。
十一垂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夜行劲装,细思,画眉鸟怕黑衣?这古怪黑衣又有什么秘密?
正沉思着,一滴雨珠滴落在十一额际,顺着他鬓角朝脸颊滑下,十一回神,握着袖子抹了把脸,心道:又下雨了!
“哎呀!”十一一拍脑袋惊呼一声,他这榆木脑袋记性!他带了伞的!
十一忙伸手四下摸索着,摸了半晌后,动作逐渐滞缓起来,旋即一脸懵然地看向裴少珩:油纸伞呢……
“伞方才落在李玩院子里了!”十一忽地抬头,似想起了什么。
“世孙您在这儿暂且避避,小的回去找伞。”十一抬袖为裴少珩蔽雨,又将裴少珩引至一旁的阔檐下。
“我随你一同去吧。”裴少珩见虽然雨势不大,但天色黑沉,巷内幽深,两个人同去更为妥当。
十一摇头:“世孙若是淋病了,小的就真没法交代了,您暂避即可,小的即刻就回。”
裴少珩探身让出阔檐,先十一一步折回李玩家,漆眸隐笑勾唇打趣道:“哪就那么娇贵了?”
十一拗不过他,只好随着裴少珩同行。
二人正走着,忽地不远处出来一阵窸窣脚步声。
裴少珩同十一对视一眼遂反应过来,闪身避在一扇颓垣后。
只听得院内脚步凌乱,推门开柜声迭起,须臾,声息全无。
一片寂静中,一男子粗粝之声伴着懊恼抱怨之气传来:“头领,又没人。”
“主子究竟何意啊?让咱们扑了两回空了!”另有一道男声响起。
“先收队,待我明日问过主子再做打算。”静默片刻,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裴少珩瞳眸一紧,这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随着语调低沉那人话毕,众人推开半扇破门,从李玩住处列队离去。
裴少珩探头眺视,只见雨夜蒙蒙中,闪出几抹幽黑身影。
黑衣!
十一心中登时惊雷乍起。
翌日。
裴少珩携十一入府衙再拜朱延。
裴少珩形似修竹,端身立于正堂“正大光明”金字漆匾之下,抬眸盯着那金笼娇供的画眉鸟。
灰羽短尾,头顶棕纹,眼圈却不是朱红……
只是只寻常的画眉鸟罢了。
裴少珩收了目光转身刹那,正好朱延从后堂走进。
“世孙。”朱延面色平和拱手一礼。
“朱大人。”裴少珩温声浅笑回以一礼。
“世孙今日又访所谓何事?”朱延侧身伸手引着裴少珩入座。
裴少珩顺着朱延所引落座,朱延随之落座收手。
随着朱延收手那瞬,裴少珩漆眸轻掠,只见日光烨烨之下,那朱红袖襟上闪出点点金芒。
裴少珩端盏掀盖,柔羽长睫轻垂,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危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