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鏖战持续了许久,漫天光矢都被血色吞噬,抵不过邪妖涌过两界山,遮天蔽日,焦土沸腾,那三人倒成了最后一点白。飘浮在空中的黑气是梦魇,他们俨然没什么可畏惧的,眼前所有便是最绝望的噩梦,杀到后面连白色都不剩,想杀出一条路更难。长时间维持同一动作,忍着疲惫将内力消耗到极限,身体已变得麻木,快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如蝼蚁等待敌军围剿,应当就是他们的结局。这时一阵刺痛爬满指尖,姜云清张开颤栗的手,失神般看去,他的琴弦断了。
不止玉骨,好像他心底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崩裂,流血倒是次要,累得想跪倒,这几乎是他唯一的感受。
然后又想,打仗真的很难。
好不容易回来,面对的竟是这样的浩劫,迷失在异世都显得格外走运,却偏要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更大的火坑,他知道了,老天爷确定很喜欢跟他开玩笑。
姜云清捏碎玉骨,断弦随他呼吸在侧脸划出细密血珠,他也偏头闭目,是血还是泪,这一滴都来不及落地。只见瑶琴碎裂的刹那,三千白梅忽作雪浪席卷他身,灼出缕缕花影迷离了四方视野,致使天地有过短暂的寂然。
——你要捧好它,把它带到光亮中去。
他不要被埋葬,他要亲自斩平。
清虚一剑破空,剑锋所过,纷飞花瓣寸寸凝结,如玄铁削过青石,猝然迸出金戈之鸣。
剑诀要义,不在于形,而在于神。
拼着全部内劲,姜云清身形未动,周身三尺却已荡开一层无形气浪,剑势陡转,揉碎寒香,白梅不再散乱飘落,似列阵般盘旋凝聚,形成一条直径丈余的巨型花柱,直穿敌军当头砸下。紧接着水龙从剑尖跃起,滔滔洪流盘柱而上,万千花瓣随之附生,竟有清越龙吟,势不可挡。若是细看,那条“龙”头上还坐着一张薄薄的纸人,姜云清不挥剑时,它就指哪打哪,把形随意动发挥得淋漓尽致。
与众妖厮杀的裴谈闻声一看,抹干唇边血迹,道:“花龙?这么浪漫啊?”
其中有一人面槐树,根须拔地如百足蜈蚣,层层树瘤则为口舌,吐纳间腐叶纷飞如蝶,声似万鬼同哭,更有无数枝条挣扎着从地底爬出,缠绕向法阵,可惜还未靠近就被南初七一箭射穿了,他没有时间停留,体力透支都不能放慢速度。
裴谈瞄近处,而他负责远攻,能在这场血战中强占一块地,不被群妖吞噬,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毫不夸张地说,二人都感觉右臂比左臂粗壮了一圈。
那会是什么样子,可能南初七也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一声。
很轻,却也突兀,裴谈听到了,不太想知道他在笑什么,算他苦中作乐,她莫名跟着笑,但是马上又累到哭。
谁在乎青史留名,裴谈就是他妈的很累啊,她会死,想着什么时候死,她还有一口气,死都要多拦几只。
他妈的,他妈的。
真他妈是一刀捅进胳肢窝,又痛又想笑。
裴谈边哭边绞杀邪妖,她真的撑不下去了。
“你一支一支放,效率这么低,为什么不能放出一支穿云箭啊,全场都可以杀光,省得我胳膊都抡冒烟了。”裴谈哭得更加厉害,胡言乱语不过脑子,“放龙又怎么了,这么多怎么杀得完?”
她恨宗门即将覆灭,恨所有人的努力都是徒劳,更恨面前的罪魁祸首,所以她把愤怒发泄出去,用尽毕生脏话,似乎能增强她的杀伤力。
南初七一箭可穿百里,碾碎妖核后爆出青莲,很快莲也染上血红,让他觉得这是自己死亡的隐喻,几次想着手里欲发的就是最后一箭,无弦弓化气为弦,命都快没了哪还有气。
因此每一支箭都是他的命,若射空也太浪费了。
他想了很多,最多的还是反思为什么要把姜云清和付清乐带回来,他们在那个世界本应该很好的。
反正再坏都坏不过现在。
南初七骤然失去所有家人、朋友,不如狠心一些让姜云清避得越远越好,带回身边又不能保护,他也太不负责了。
勾弦的三指顺势松开,那支光箭破空而去直取苍茫,紧绷的肌肉在这一刻得到缓解,南初七却并不轻松,他能听到青箭离弦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像是抽走了他的灵魂,周身一切都变得静止,除了行至末路的彻底无力,他感应得到这就是自己能放出的最后一支箭。
可是这支箭射空了。
他脱力,再抬不起手挽弓,就这样看着青箭远离视野,直到在天边划过一道光弧。
然后光弧汇聚成一点,骤然坠在黑云中久久不息,甚至那抹流光也愈加明亮,南初七眯眼细看,寻思这箭不会自己回来了吧。
像是应了他的猜测,不止那支射空的箭半路反还,自九天之外相继燃起众多星点,如三千箭矢同时出动,竟有剑鸣震碎血云,纷至沓来,贯通天地。
不是星河,是剑河!
青光不再黯淡,在那之后是更璀璨的流霞,这些星点化作碧落仙子,霞潮自西向东奔涌,天风割袖如裂帛之声,她们踏剑而来,一线飞白,将暮色浸染得极其瑰丽,直至全部吞没地面的血红,三人恍惚间仍以为是临终前点燃的幻象。
南初七回身与裴谈对望,她也愣神,随后重重抹干眼泪,张开双臂大喊:“碧落霞!”
甫一落地,前来援助的弟子齐齐收剑入伞,立阵于前。她们的伞骨皆为精钢所制,八角尖锐如刀锋,以伞做武器可攻可防。听得薛大师姐下令,镇守前线的伞面旋转如轮,即刻筑成最坚固的屏障,敌军刀剑反被弹开,再无法前进一步。伞沿有铜铃作响,一人收伞,其后便有人伞尖突刺、横伞下劈,八个伞角变化多端,合时如盾无懈可击,开时如枪直抵咽喉,角度刁钻却极具有美感,叫对方防不胜防。
那条花龙游走在伞面之上,驾驭花龙的纸人让龙张嘴,纷纷扬扬的白梅倾盖而下,她们在漫天花雨中行伞阵,不说以后,这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画面。
明若清脱离虚空,第一时间便带着碧落霞赶回水如天,她来不及张口,就被南初七用力抱住,不止是为朋友安好而高兴,还有那份迟来的道歉,听他哽咽:“没有你我们该怎么办?”
姜云清也郑重地抱上他们,分别多时终于团聚,这很好。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朝一旁的裴谈招了招手。
“什么?还、还有我吗?”话是这样说,裴谈已经毫不客气地挤入抱抱团,她枕着明若清的肩叹气,“家人啊。”
他们等到了,群星真的在闪耀。剑道至极,草木皆为剑,无论过去或将来,这千万人始终同宗门相连,远赴琅琊完成了一场盛大的重聚。昆仑虚诸君子守在伞阵前,护短的师门养不出好刀,护道的门派断不了传承,他们用脊梁撑起了七百二十六条门规的重量,山门可以破,剑也可以折,唯独三戒九思不能歪。
那些星点越来越近,坠在天穹,带着流尾,数矢齐发掩杀过来,此次际会,光复山河指日可待。
所有存活下来的仙门全都来了。
若这一代注定凋零,那就让鲜血浇筑大地,再次滋养出新芽,当身后的护派大阵亮起时,没有一丝裂痕是为自己而碎,即便是死也不可被辱。
裴谈回首去看各位盟友,她就知道,天不亡青云社。
八角伞阵朝敌大开,与泼天花雨遥相呼应,绯红的、绢白的,如千万张撕裂的碎帛,坠得决绝又热烈。天空应当在燃烧,而花瓣仍然在落,砸起一地尘灰,也多了孤绝无悔的呐喊。薛本宁在风云中奋力扬旗,一颗火种亦可烧成烈烈炽焰,她们歃血为盟娘子军,就先替众人做回先锋。
没有号角,却于无声处骤然听惊雷起,全凭一人喊杀,数人应声,敢教日月换新天,其势可震四方,万夫莫不敢从也。
不知是哪位喊道:“男儿血性何在?把娘子军比下去!杀!”
仙门之争到底为何,此刻便是最好的诠释,要么名震江湖,要么尸骨无存,再无第三条路,不过他们都不会死,这是属于青云社所有盟友的集体胜利,持续三天的血战告捷,敌军大退,金阙阁守住了。
似乎比当年围剿暴君还要让人激动,正好,结束时东方天际也升起了曙光。
可先前遭遇的重创无法挽回,几位宗主于水如天共议休整,各仙门皆有不同程度地消失,现在才发现原来是逃过一劫,逃不过的,便是三清观那样的下场。
南初七没能等到三花庭前来援助,却有尉弘毅带着胖胖回来了,他也在初云号上,不知宗门情况如何,未必就比南初七从容。
船毁时他折了一只手,见他缠着绷带垂在胸前,南初七颇为自责,问他严不严重,手部有损不是要他的命吗。
尉弘毅晃晃脑袋,道:“咱们收藏了灵慈长老的义肢,正好派上用场,拿机甲替换身体部位,真是器修的最高境界啊。”
他看起来浑不在意,还让南初七不必介怀,其实也有点心酸。初云号毁了,而远在湘潭的家人们生死未卜,他断只手不算什么,就是可惜他没能帮上忙,这手伤得不值。
南初七道:“如果大家都在另一个世界就好了,可是他们没有回来。”
哪怕只有一个,经历大战后还能回来一个,告诉他们三花庭到底发生了什么,就像这些人一样,给个准信,他们也可以立马赶去湘潭救援。
宗门有许文竹,有宫绿,还有好多优秀的弟子,南初七不相信全门覆灭,倘若是因一半的人迷失异世才让宗门失守,那也该回到这里了。
可就是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都在等,等到最后也无济于事,时局不容他们悼念,青云社又将在乱世中杀出生路,而今时不同往日,仙盟就不该有一丝犹豫。
只不过经历了猎场一事,离中教不愿加入,但凡爷爷还在牢中一天,傅澄就绝不与他们为伍,兄妹俩即将转战西关,此行怕是不会轻松。
至于为何会引起轩然大波,南初七已经惭愧地低下了脑袋。
裴谈突然捶了一拳付清乐,“真能啊你,怎么不去劝劝?”
要不是知道付清乐花心,她真以为付清乐是为了打入对家内部才想出这么一个阴招,不费一兵一卒地搞垮离中教,实在是高啊。
随后她又想起这不是从前的付清乐,讪讪地收回了手,“……抱歉。”
换谁都不行,偏偏揍自己的人是裴谈,付清乐不敢生气,险些跪下请罪。尽管已经意识到不对,但裴谈在这里的身份看起来也十分尊贵,那他先跪一个应该没错。
只是裴谈惊呆了,众人也噤声。
付清乐斟酌该如何称呼对方,贸然喊母亲或姑母肯定不行,他好像记得裴谈自称过师尊,这才开口:“师尊要音尘去劝何人?”
“呵呵,没事。”裴谈嘴角抽搐,还是不太适应,“你先起来吧。”
付清乐乖巧应下,起身不说话了。
明明长着同一张脸,能有这般懂事的付清乐,裴谈怎么看都觉得面相变了,越看越顺眼,好像就这样也不差。
说点实在的,真是命运无常,过去几年罗牧都不曾让苍韵阁跻身于青云社,当太玄阁在猎场曝光八家丑闻,他狂喜泼天的富贵来了,实乃天助苍韵阁,如今顺理成章当了回副盟主,他却不是那么高兴了。
废话,修真界都要亡了,他还要这份虚名做什么?
更别说他还挺心虚自己帮过萧之悌,但谁知道萧之悌的大业是这个,面对众人总有些底气不足,他悔不当初。
裴谈道:“时空乱流让邪妖遍布各地,如果不能解决源头,只怕重整旗鼓后再来讨伐,我们得去渝州。”
大战一触即发,纵观所有,相比之下尚还完整的只有金阙阁,裴谈守住了仙门,其余人可以说是无家可归,全门仅剩几棵独苗的数不胜数,更不必说没能回来的,倘若不尽早铲除,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至少南初七留得了一个尉弘毅,他看向空出的席位,本该是唐多令和宋洺的位置,灭门时他们首当其冲,他倒是显得走运,成了三家中唯一的幸存者。
唐沂也不知所踪,不过南初七猜他应是赶去了渝州。
和唐沂一样,南初七放不下宗门,放不下姐姐还在浔阳,他就是不相信都死了,亲眼见到才肯罢休,可他分身乏术,只有一个选择,再伤感都要听从安排。
南初七回不去了,他还答应过要带宋安之回家,怎么可以食言。
这里再没有仙门之分,有人开始缝制新的令旗,正面刺永昌,反面刻不降,合在一起便是青云社,生死抉择全在此时,无论如何都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记不得伤亡人员,也数不清还存活多少,索性不写那份参战名单,待旗帜倒下,活着的每个人都成了碑。
孙老板倾家荡产,上战场不能缺武器,她说她也是娘子军,铁血战意舍我其谁,不就是为了那仙侠二字。
大不了一抔黄土尽数撒去,但既然能守住金阙阁一次,就能守住所有。
若论功名,裴谈跟谢沈二人可称乱世三巨头,十年后再度崛起,竟有种梦幻般的感觉。怎么说她也算东道主,越过地图率先伸手,道:“习俗不同,远方的客人喝不惯北方烈酒,无需摔碗出征,那便碰拳为盟吧。”
谢长期没和她碰拳,四指向内扣住她的掌心,三人手握成印,誓为胜则扬名千古,败则无愧天地,我剑所指便是天道所在。
裴谈真是何时都不忘晏负,空出一指朝他示意,晏负就知道这个盟友能处。
“还有娘子军——”
“我来了。”明若清上前握紧,“必让那群豹狼记住,我们女儿的头颅也是玉做的。”
谢长期自始至终都把嘴闭得很严实,疲于应付各种流言,他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但有些事惟他不行,尽管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太靠谱。
他扫过一眼手臂下的地图,顺从各位盟友提出的策略,做一回别人手里的刀,可大家也需要他号令,就像十年前那样。
至于鼓舞士气,谢长期还是没什么可说的,相信这些人会做得比他更好,他只问:“路线记好了吗?”
他们一点头,谢长期继续道:“仙侠者,为大侠毋为小侠,为公武毋为私武。此次一战,视万民重于性命,职守重于性命,道义重于性命。”
沈年道:“恩仇重于性命。”
明若清道:“朋友重于性命。”
这便是他们每个人的宣言,裴谈最后说:“视荣誉重于性命,青云社绝不做狗辈。”
结拜手势全修真界通用,落下时直指卧龙之地,兵分四路,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