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快点!”
王贲暗暗攥紧拳头,同时关注战事的下属,同样是暗中攥拳。
三支斜插的骑兵,在战场上拼的就是速度,拼的就是心跳。
骑兵的速度,他们这些旁观者的心跳。
仿佛每一次马蹄抬起落下,就是他们的心脏在跳跃跌落,又重又急。
赵军偏师正面冲击齐军,第三支斜插的骑兵,是分兵的秦军。
他们在接到命令的那一刻,便从对中间分开,一支绕到赵军骑兵阵营外边角,一支斜着插过去,目标是拦截在赵军的前方,截断他们的前进。
形势明朗,庞煖大为震撼。
本以为胜局已定,落袋为安,没想到秦军居然及时做出了应对。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那支前不久让他受虐的秦军,逐渐变得眼花模糊起来,仍旧能够看到两支秦军,分头行动。
“快,让他们再快点,秦军的意图是吃掉我们。”
庞煖平静的身躯,陡然爆发出令人震颤的声响,身后的副将以及传令兵,均被他震住了。
少许的愣神,又错过了一瞬战机。
不敢再有耽误,传令兵直接纵马如飞,手里的马鞭挥舞出残影。
“吃的掉吗?”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一下,恰好让庞煖听了个十全十,一字不落。
会吗?
当然会!
庞煖在韩国损失了太多的赵卒,包括他在内,十数万大军都成了王翦的俘虏。
尽管王翦没有厮杀,而是围降。
或许军中会有人说,王翦不过如此,只有打不过才会考虑劝降,打得过早就一路推过去了。
而庞煖深有自知之明,以王翦的用兵调度,就算选择厮杀,也能留下一半的赵军。
半数赵军回国,就是数万立刻就能投入战场的老兵。
全部被俘虏的结果,就是赵国直接少了十数万大军,多次与秦国洽谈,都没谈妥释放俘虏的条件。
十数万人,拉到哪里都是精壮劳动力,还是免费的。
秦国自然开出了天价。
不用像长平之战时,担心粮草不济,养不起。
现在的秦国,对策也很简单,养不起就减餐,反正每天干的活不能少。
一想到那些曾经追随自己,没有死在沙场,却饿死、累死、病死在劳役上的赵国大好男儿,庞煖的心就在滴血。
啪!
庞煖回首就是一巴掌,力气半分没有收,重重抽在方才那开口副将的脸上,血丝噙在嘴角,脸庞瞬间肿得老高。
“轻视敌人就是在轻视自己的生命。”
“做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鸣金收兵。”
众人疑惑不解,但那声清脆的大嘴巴子还在耳边传响,只好全部应下。
庞煖这一巴掌打出去,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些也都是赵国的精锐,他平时可舍不得打。
只是,这一巴掌他不得不打,他怕,怕赵军轻敌大意。
今天的大意,可能葬送一万五千赵国精锐骑兵,将来某一天的大意,可能会送走赵国。
“将军,你快看。”
庞煖背对着战场,而副将脸上的震惊神情,已经让他看到战场上的精彩瞬间,赵军落入下风。
稳操胜券的一场战斗,为了让王贲上套,庞煖还打了一个幌子,用一个虚虚实实的意图,去牵动秦军的鼻子。
他无法理解,明明第一步走对了,秦军也上当了,可他们又是怎么发现己方真实意图的?
所有的计划,在战斗之前,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不存在内奸泄密的情况。
赵军主力,因为调整方向,一来一回耽误些许时间,那点时间对于骑兵风驰电掣的速度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庞煖不明白,他明明算好了每个时机,却依旧慢秦军一步。
可以解答他疑惑的,只有那位身后跟着旗手,马鞭挥舞出残影,几乎站直在马背上的赵军将领。
为了诛秦军的心,在收到庞煖命令的时候,他没有用最快的速度赶路,而是用自以为良好的感觉,预估秦军和己方的行动,想要来个当面的震撼。
让秦军眼睁睁看着齐军溃败,看着他们败局已定,却无可奈何,无能为力。
然而,正因为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导致赵军错失先机。
错误已成,他只有拿出战绩,才能够顶住庞煖事后的问责。
因为私心,而错失良机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的回放着,其脑袋空空,已经不知道现在正在做什么,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闯入秦军的队列,把他们撕碎,扭转战局。
……
“插过去,把赵军杀穿,我们就赢了。”
“这是一支偏师,别激动,拿下赵军主力,才算胜券在握。”
“不过……你们说,将军是怎么发现赵军意图的?”
有人按捺不住,聊着聊着,就又把话题扯到王贲对战机的把握上了。
他们并不是怀疑这件事,而是猜测王贲是不是得到王翦真传,并融会贯通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秦国在将领方面将远远超过其他六国,即便是名将辈出的赵国,也不能再与秦国匹敌。
这对他们这些中下层将领来说,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秦国能多一个独挡一方的将领,他们跟着主将赚取军功的机会也会变多。
不过,今日之前,王贲并没有过于出色的领兵表现,早期是以先锋的身份混迹军中,后来去了韩国领兵,除了前期虐菜,打的赵军节节败退,等到李牧再次执掌赵军后,便一直受到压制,占领的许多城池也就此丢失。
众人心中有着这样那样的想法,但全都隐隐将王贲的地位拔高到他们无法企及的高度,只需要这一战获胜,他们便会彻底拜服。
赵军有骄傲,秦军也有,他们之所以敢跟着没什么亮眼战绩,且并不是很了解的王贲与赵军约战,其中一点就是,秦军多年以来天下无敌的自信。
或许他们并不是特别看好王贲,但没有人会不相信秦军的战力,只要王贲不乱来,即便是赢不了,也能够从容撤退。
“成了!”
“什么成了?”
人群中,有人看着战场,忽然发出惊诧的大叫。、
众人的注意力被他吸引过来,脱口而出的询问,不用他人回答,每个人的心中,都隐约有了一个觉得必然,又觉得不可思议的答案。
赵军开始的动作,打乱了秦军的计划,所有人都希望保持不败即可。
而此刻望去,战场上,两支分兵的秦军,竟然在快要完成汇合。
他们如同两柄嗜血的宝剑,残忍且决绝地撕开赵军的阵型,剑锋相对,从赵军的两侧斜着穿插进去,几乎要把赵军分割成三份。
“不,别着急,他们在赵军主力围过来之前,杀穿这支骑兵,合为一处,才算是有了逆转战局的机会。”
所有人热血上头的时候,总会有保持冷静的同伴,跳出来为他们泼一盆冷水,让他们冷静下来。
即使如此,也挡不住他们压制在心间,那一团随时都有可能喷涌而出的火焰。
他们虽然站在场外,却与战场上的同伴,曾经并肩作战过无数次的战友心跳同步,望着他们的背影,手中利刃每次挥舞,都会牵动他们这些观众的心,既期待看到敌军跌落马下,又担心同伴力有不逮,失误落马。
“命令!”
“战车推进,挡住赵军冲击,为骑兵击溃敌人争取时间。”
王贲无暇顾及身后的议论,他把所有的精力用在战场上,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唯恐庞煖抓住一个机会把秦军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尽管来之前,有了成蟜的承诺,输赢都不会追究他的责任,但军人的使命,就是获胜,不战斗到最后一刻,王贲不会有一丝的分神。
而且,从战斗一开始,他就发现,与庞煖指挥下的赵军正面交战是个可怕的事情,老蒋的敏锐和谨慎,让他的算盘数次落空。
与他在韩国时,交手的那些赵军完全不同。
还是骑着同样的战马,穿着相同的甲衣,却比先前那些赵军,行动更加精准,目标更加清晰,战斗意志更加坚定。
即便与李牧做对比,也挑不出太大的差距。
王贲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战胜庞煖的,也不知道李牧又是如何挽救赵国败局的。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己身与当世名将之间,还有一道巨大的的差距。
他只能一次次在绳索上行走,借助手中的利器,及早发现赵军的意图,提前下达命令,做好应对之策。
然而,当这一条命令传达下去,也意味着王贲夺取主动权的尝试落空。
赵军的战斗意志足够强,即便被撕开三片,损失近半,仍保持着一定的阵型不乱。
让齐军上前,也是一次夺取主动权的尝试。
他早其他人一步,发现赵军舍弃救援,直扑一部秦军杀来。
若是让庞煖的计划成功,本就人数不占优势的秦军,在尚未合兵之前,人数上的劣势更加明显,以及没有步兵作为依托,秦军对赵军的围杀,就会变成赵军的里应外合,中心开花,瞬间扭转战局。
齐军上前,黏住赵军,让他们无法完成目的,就成了唯一的解救方法。
“真特酿的难缠!”
......
“真特酿的难缠!”
隔着一座战场,秦赵两军阵营,似心有灵犀一般,发出了同样的低喝。
庞煖感觉有些疲累,他找不到问题所在,每次做出调整,对面的秦军就很快跟上,根本不给他成功的机会。
就好像秦军主将,就站在他身边,命令传达出去不久,秦军马上就能得到应对之策,做出对应的调整。
要说天上有神明,秦军有神助,庞煖是断然不信的。
对此,他只能把原因归结于王贲的嗅觉极其敏锐,战场上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引起他的关注。
一想到王贲那张脸,再与王翦做出对比,庞煖便有了说服自己的理由,这大概就是虎父无犬子。
虽无明确的线索可以证明对面是王翦的儿子,但这份敏锐的嗅觉,除非是从小在军营中熏陶磨砺,否则断无可能。
如同白起那样的天纵奇才,百年千年都不见得会遇见一个,哪那么容易让他随随便便遇到。
庞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发号施令的令兵。
击鼓进军?
还是鸣金收兵?
击鼓进军,不一定会赢。
鸣金收兵,一定会败。
秦军骑兵,可不是齐国骑兵那种软弱无力的对手,庞煖敢鸣金收兵,把骑兵的后背暴露在秦军眼前,秦国骑兵就敢丢下齐国步兵,发了疯地冲上来,收割人头。
“擂鼓!”
庞煖举起左手,缓缓握成一个拳头。
多年来征战沙场的经验告诉他,这个时候必须前进,不能后退半分。
咚咚咚~
以牛皮战鼓为中心,传达出来的鼓声,携带着直入心脏深处的力量,所有你听到它的赵军将士,均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澎湃的力量,在快速膨胀,并占满四肢、头脑,以及五脏六腑,充沛的力量,似乎鼓声不断,它们就能够源源不断地滋生出来,且鼓声越久,力量越强。
鼓声慢悠悠地传到对面秦军的阵地,声音已经给了末路。
然而,就是这并不嘹亮的鼓声,让秦军上下,每个人的心跳都为之一顿。
鼓手握紧鼓槌,眼神聚焦在远处的大纛下,只要王贲的命令传来,他们就能够让己方的战鼓爆发出震碎敌人肝胆的声波。
王贲不必回头,就知道无数双疑惑且急切的眼睛,正盯着自己。
这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下达命令。
而他并不着急,他还瞒着所有人留了一个后手。
他微微合上眼睛,将战场上激烈的场景一一隔绝在身体以外,厮杀的怒吼、企盼的心声、众人一心的凝视,他全都忘掉。
脑海中是两个对峙的人,一个是正面的庞煖,一个是他的父亲。
王贲把王翦代入到自己的场景下,站在王翦的视角,考虑他可能会做出的应对。
他会耗尽敌军的士气,再一鼓作气拿下敌人。
王贲越想越多,以王翦的视角,全盘复刻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