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拉!”
菲将“死神手杖”用力刺入脚下的盐块,把“倒吊人的倒吊绳”拴在杖柄上,另一端缠住自己的手,纵身一跃,浮到半空中,四处寻找起了妹妹的踪影。
理性而言,这么做非常危险,盐风的余韵很有可能把她也吹向天空,一旦绳索松脱,等待她的将是彻底的毁灭,连“卡之棺”都没办法在湖心短暂护她周全,因为她将立刻沉入湖底,被盐晶包裹,就像先前牺牲的同伴一样!
但那是她的妹妹,那是她控制整个团队的关键!
幸运的是,她很快就看见了莎拉的踪影。
盐风一开始就将莎拉吹飞了出去,但她幸运地被另一尊盐像挡了下来,没有落入湖中!只不过,她现在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其中一只脚卡在了盐像的缝隙中,倒吊着悬在半空,身旁的盐晶像下雪般抖落。更糟的是,她身上的隔热斗篷滑落了一小半,裸露出的袖子已经开始起火!
然而,此时此刻,这位光辉家族的小妹妹却张开了嘴,丝毫没有管顾自己的性命,快速地念诵了起来!
一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瞬间抽走了众人脑海中的所有情绪,让他们的内心迅速平静了下来!
前一秒,人人都还在为笼罩在头顶的死亡阴影惶惶不安。
下一秒,死亡却变得彻底不值一提!
死算什么?比起个体的死亡,更为可怕的是家族的消亡,是一切希望的消失,但现在还有希望,他们自己就是家族的希望!
火焰蔓延上了莎拉的头发,将她的全身都包裹了起来!没来得及被烈日净化的诅咒同步侵蚀着她的身躯,她全身的皮肤流淌而下,变成了一根血红血红的蜡烛!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停止吟诵,依旧在用自己的生命平息队员们的恐慌,为他们争取继续前行的勇气!
“......继续走!快点!”
菲咬了咬牙,向大部队下了命令。在盐湖中央,她也不确定异咒的效用能够持续多久!
卢尔娜再度开始哼唱,启动了另一种仪式,所有人顿时感到自己的身躯像羽毛一样轻,仿佛有一阵微风正从背后推动着他们,尽管这阵风在现实中并不存在。
犹如一支零件故障的玩具锡兵部队般,队伍在歌声中继续开始歪歪扭扭地前进起来。莎拉的吟诵被火焰的噼啪声掩盖了过去,如今的她已经变成了一团黏在盐块上的焦肉,再也辨不出昔时爱穿粉色蓬蓬裙的天真少女模样。
扑通一声,伴随着盐块的松动,她的尸体无声无息地向下一坠,落入湖面,立刻被盐晶包裹,沉了下去。
菲低下头,紧紧咬住了牙关。
莎拉还能回来。只要到了湖对岸,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自己就能通过斑点将新的莎拉.光辉给带过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少了一位“六边形”派别的异咒学者,她不确定队伍里还有没有其他人能为莎拉“洗脑”。实在不行的话,她也能牺牲自己,强行使用其他派别的异咒,利用“卡之棺”的力量续一会命,直到成功召唤出新的自己为止!
四尊盐像自湖中缓缓浮了出来,是死去的四名同伴。这些尸体上覆盖的盐晶让他们看起来足足有常人的两倍大,依旧维持着生前最后的动作,挥手,瞪脚,大张着嘴,看起来狰狞无比!
一行人在湖面上行走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对岸依旧遥不可及。远方的虚幻山脉看起来是那样地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得到。
八公里。
菲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
路上,她又依次击碎了四尊较小的盐像。盐像的选择非常重要,越大的盐像倒塌时掀起的气流就越是致命,但太小的盐像所形成的盐层却又太薄,难以支撑一行人的重量。
有了经验后,队伍的前进变得顺利了许多,卢卡娜的仪式支撑着众人的脚步,莎拉生前吟诵的异咒勉强让他们保持着理智,慢慢地熟悉了躲避盐风的方法。他们在盐块上挖洞,躲在盐块之间的夹层内,避免被吹到天上去。手头上的各种遗物和各个派别的异咒同样成为了保命的关键,他们用火焰改变气流,和盐风对冲,减缓冲力,或者让身躯缠绕藤蔓,固定住自己。
但即便如此,依旧有两名队员在短短一个半小时内丧生!
路已经走了快一半!菲心想道。
队伍前进的速度比她预想中要快一点。倘若一直保持这个进度,他们最多四个小时就能成功渡湖!
然而,虽然克服了精神上的恐慌,随着在湖面上逗留的时间越来越久,脱水问题也越来越不容忽视!
盐风已经让所有人的皮肤都变成了可怕的黄褐色!每个人的身上都结出了薄薄的岩壳,活像一片片雪白的苔藓!无数条裂口遍布在每个人的皮肤上,轻轻一扯,就能从手背上拽下一大块干瘪的皮!
干渴更是让人难熬。极度缺水让每个人喉咙发烧,气管和肺泡仿佛全部黏连在了一起,让他们无法呼吸!卢尔娜的歌声在死寂中变得无比清晰,只是如今那声音失去了少女的清脆,变得像伛偻的老妪。
远方的山脉开始扭曲,变换着各种各样的色彩和形状,仿佛从山峰变成了一缕缕虚无缥缈的云烟!各种各样的声音开始在众人的脑海中回荡,有的像耳语,有的像咆哮,还有的,根本无法用任何一种寻常的拟声词形容。
菲在第一时间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伴随着脱水和精神力减弱而来的,还有呓语的影响!
“卢尔娜!”
她当机立断,大声对队伍后方的卢尔娜下了命令。
对于这种情况,她和对方同样商量过对策。
卢尔娜的脸如今看起来就像个干瘪的柿子。她吃力地点了点头,将手中的大书翻到了另外一页,开始吟唱一种低沉而诡异的曲调。
霎时间,所有人都感觉自己的后脑被一阵不存在的电流所贯穿!
随之而来,是无法遏制的剧烈疼痛!
“啊!!!啊!!!!!”
立刻有人在痛苦中摔倒,蜷缩成一团,跟在他附近的人纷纷散开,因为他们察觉到了盐层上迅速扩散的裂纹。
然而,很快,剧痛就袭上了他们的脑门!
“清醒点!”
菲自己也头痛欲裂。
“不要管摔倒的人,继续往前走!往前!”
疼痛是唯一能够与呓语直接对抗的手段!此时此刻,一行人所承受的痛楚相当于用烧红的火棍在眼窝内部搅动,或是一次性拔下所有的指甲!
即便,她能预见必然会有人因此牺牲!
只见,盐层上的裂痕变成了可怕的裂缝。那个摔倒的男孩意识到不对,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可盐层在下一秒完全裂开,他迅速地摔入了湖中!
没过多久,湖面上缓缓浮出了一尊新的盐像。
远征队以肉体上的痛苦驱散精神上遭受的侵蚀,继续朝湖心走去。他们的外皮风干,手指黏连在一起,牙床失去水分,牙齿一颗接一颗脱落。
莎拉的异咒正在逐渐失去效力,但此时此刻,已经没人有力气恐慌,没人有力气害怕。所有的情感都在迅速蒸发,变成无止境的麻木,驱使着一行人重复迈开步子,机械性地向前行走。
快要到了。很快就要到了。
很快就要......
很快就......
很,快。
菲在盐湖的中心立定,再度举起了“死神手杖”。此时此刻,她感觉身后的一群人就像是一群被疼痛和疯狂折磨的僵尸。
“你们有十分钟时间准备。”
她有意延长了准备的时间,抬头物色起了合适的目标。一尊大小合适的盐像刚好自湖面缓缓升起,一张巨大的白色脸孔在她的眼前呈现。
那是一张人脸,一张面无表情的人脸,同样皱皱巴巴,看起来已经被盐深度侵蚀。
无疑,这是光辉家族的其中一位先祖,一位在上一次远征中牺牲于此的先行者,百年之后,他遗留在此的身躯如同一座巨大的山峰!
然而,和先前看见的那些人形盐像不同,这一尊盐像既没有惶恐,也没有挣扎,微闭着眼,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情绪。
他这是怎么了?菲不由想道。
轰隆隆......
一尊接一尊人形盐像自湖中升起,面容同样毫无表情。这些巨大的白色盐像居高临下,用空洞的双眼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后人,犹如一位位麻木不仁的白色神只。
一丝不安迅速爬上了菲的后脑。
很像。
她迅速转过了头,目光对上了那群站立在盐湖边缘的同伴。
此时此刻,他们的表情,像极了这些麻木的先祖们!
只有一小部分人在听了她的命令后转身寻找掩体,其余的那些就像木偶一样呆站在原地,甚至还有人缓缓迈开步子,一声不吭地朝着没有路的湖面走去!
“停下!”
菲大声命令道,但那人却充耳不闻,继续向前走去。有了领头羊的带领,其余的远征队员也仿佛忘却了全部的恐惧,像投海自杀的旅鼠群一般,慢慢地朝着湖心走去。
绝望。
菲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同伴们正在走上先祖的老路。笔记里并没有记载人们渡过湖心时的情况,但那些沉默的盐像分明昭示着,惨剧已成定局!
没了莎拉.光辉的异咒,击溃这些人的并非恐惧,也非脱水或呓语,而是身心皆遭受非人折磨之后,迅速蔓延开来的绝望!
菲大声呼唤着,试图将这些人唤醒,让他们尽快寻找盐湖,然而,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愿意回头。
快到了。
很快就要到了。
虚幻的山脉在他们眼前触手可及,白茫茫的湖面在他们的眼中通向一切苦痛的解脱!
巨大的先祖正在看着他们!眼中充满慈悲!他们正在呼唤自己的后裔,成为他们的一员,投向没有丝毫痛苦的另一个世界!
“......”
眼见此情此景,菲停止了呼唤。她的喉咙痛得像刀割,继续呼喊只会加速水分和体力的消耗。
她没有再给这些人更多的准备时间。在确认所有还保持理智的队员都已经找好位置后,她高高地举起了“死神手杖”。
原先熊熊燃烧的白色烛火如今变得微弱异常,这是盐湖压制的结果。即便是来自上位存在的力量,在此地也变得异常薄弱!
然而,下一秒,火焰却突然变亮了起来。
一缕缕银白色的光晕自那些放弃生命的人嘴里逸散而出,正被源源不断地吸收进手杖内!这是菲第一次直接从活人体内强行抽取灵魂!尚未死去的灵魂比死者的灵魂更加鲜活,力量更加强大!
他们还会回来,菲心想道。
就算成功救下他们,这群毫无求生欲望的行尸走肉也只会成为渡湖的障碍。比起这些笨重的肉块,他们的灵魂显然更加便于随行。
事实上,她早就做好了最糟的准备。到头来,整支队伍都会丧生在盐湖之中,只留她一人,不,或许连她自己都活不了,但她会依靠“卡之棺”的力量硬撑到湖对岸,再重新利用“暗面”的力量召唤出所有人,继续远征!
光辉家族的前人,极有可能就是这样踩踏着同伴的无数具尸体前行的!
轰......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悲鸣,白光化作一道利箭,不偏不倚地击中了其中一座盐像的脸。它漠然的面孔上裂开了一道缝隙,半个脑袋掉了下来,身躯逐渐崩毁,如同来自旧日的腐朽神像般轰然倒塌!
伴随着一座盐像的倒下,其他的盐像也纷纷崩毁,沉入湖中,白浪一涌而上,卷起了那几十具已然不再鲜活的躯体,在他们的身上包覆盐晶,犹如披上一层层洁白的尸布。
随后,他们被随着盐浪一同卷入了湖中,和他们的先祖一同沉入了湖底。
还活着的人,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
“走。”
菲刚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几乎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盐侵蚀着她的气管,绝望像侵蚀她的同胞一样侵蚀着她自己的意志。
可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不管牺牲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