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天至夜黑。
不能出去见人,那就不要出去了。
季来之在迷迷糊糊中睡去,连次日醒来不仅没有消肿,还越发红润了也没有注意。
又一日午后,同行的四人终于抵达沧州境内主城。
沧州城的酒旗割碎了初夏的天光。
锦辰的白马始终落后半个马身,素纱帷帽垂下,旁人只能窥见他执缰的指节,窥不见半分容貌。
他虽乔装遮面,但凤虚子的存在还是让他们四人引人注目,季来之勒马长街时,马蹄恰好踏碎一片飘落的杏花,金丝滚边的玄色箭袖被风灌得猎猎作响,少年人泼墨似的长发束起,惊得临街二楼掷果的姑娘们腕上银镯乱晃。
\"小郎君饮一杯青梅酿罢!\"紫衣女侠倒悬酒壶从飞檐翻下,琥珀色的酒液在半空划出弧度。
季来之显然被这热情吓到,两指夹住迎面抛来的青瓷盏,残酒顺着手腕淌进袖口,惹得满街嘘声混着笑声打趣儿。
季来之看了眼锦辰,忙把青瓷盏投掷回去,勒马凑近锦辰,歪身嘟囔,“早知道我也戴面纱,这沧州城内的人也太热情了。”
锦辰笑他,“季小公子怕是戴了面纱,也依旧引人瞩目。”
什么啊,就一点也不在意吗!
季来之兀自沉静了会,也不知道自己也莫名醋溜的心思从哪来的。
锦辰就一点也不怕他被带坏吗!
锦辰打眼就能瞧出季来之在想什么,没忍住道:“来之,你可知出门在外,你身上哪点最让我放心。”
季来之回之以疑问眼神。
锦辰十分宽慰道:“看谁都像坏人。”
真是让他一点吃醋机会也没有。
季来之:“……”
锦辰欣然抽空摸了下他的发顶,以资鼓励。
他们二人的亲近显然已经超过试图的范畴——短短两天时间,凤虚子和凤阳都不约而同这么认为,从震惊变得逐渐麻木。
毕竟没有哪家师徒,会日夜不分离待在一起的。
天知道凤阳大早上想去找季来之玩,推门就见他和尊者抱一起的画面有多惊悚。
那个瞬间凤阳连自己埋在哪儿都想好了。
季来之还让他细细品味这与众不同的师徒关系,凤阳嗬了声,想都不敢想。
——
他们来时稍晚,沧州城内好点的客栈都住满了,凤虚子先回了趟问心斋处理事情,凤阳就想跟着季来之到处玩,也算是体验了把拿鸡毛当令箭的乐趣,毕竟他要做的是陪尊者弟子玩耍的“大事”。
就当季来之暗戳戳以为锦辰早就准备好住处时,后脚就见独孤闻前来迎接。
“先生。”独孤闻的尊称依旧没改,率领武林盟弟子在暗巷尾迎接,既能够给予尊重,也不至于会被旁人发现锦辰的身份。
“武林盟内已为先生和各位准备好厢房,父亲听闻先生要来,也早有准备,还望先生同意。”
若锦辰能在武林大会开始之前就进入武林盟,就算现在不能暴露身份,也是无相司对武林盟的认可。
“尚可。”
锦辰没什么好不同意的,在武林盟里住着,多少还能让季来之不要那么轻易躁动惹事。
他应下得爽快,独孤闻的神色肉眼可见明媚起来,亲自为锦辰指路。
“先生还是住在以前的院子里可以吗?”独孤闻又笑着问。
季来之敏锐抬眼,一把揪住锦辰的衣袖。
锦辰抬脚,走……
差点没走动。
锦辰垂眼,回头看恨不得挂在自己身上的季来之。
“怎么了?”
季来之的笑意中夹杂着丝丝幽怨,“啊,师父真是好受欢迎,徒儿甚是佩服,不愧是位高权重的您啊。”
锦辰:“……”
他捏了把季来之的脸。
“好好说话。”
季来之嘀嘀咕咕,“不许他叫你先生!”
和别人如此称呼的态度一点也不一样,语调百转千回的。
季来之毫不怀疑就这个态度,再多说几句,独孤闻就要和自己以师兄弟相称了。
锦辰轻笑:“你吃醋的角度还挺清奇。”
让他不仅捕捉不到,还意想不到。
冒着醋溜溜劲儿的季来之压下心跳,“胡说,我没有吃醋。”
只是沧州城太大,那股子早已经没有冒头的不安感和害怕失去的感觉,又隐隐在找存在感。
季来之揉了揉自己的心口,跳下马后就牵着锦辰的指尖不放,活像是怕自己丢了,乖得不行。
但也仅限于在锦辰面前了。
不多时,众人到达武林盟。
独孤盟主向来八面玲珑,当着锦辰的面又对着季来之一顿猛夸,直夸成当下武林少年辈第一人。
真正的第一人独孤闻:“……”
他侧头觑他爹一眼,回之以肯定的笑容。
结果显而易见,锦辰听得很满意,季来之也被夸得飘飘然,就这么安稳同意在武林盟暂住下来。
零滚滚趴在锦辰肩头,【这次的武林大会不简单呐宿主,您一定要趁这个时候肃清江湖,血洗青云剑庄,揪出无相司内鬼!】
锦辰拍它一下,【不要那么中二。】
零滚滚嗬笑,【我只是读出了您内在的想法。】
【……】锦辰把它丢了出去。
“报!”
有人上前,在独孤盟主耳边低语几句。
独孤盟主一愣,神色严肃了几分,“此话当真?”
属下:“千真万确,是我们的人在城内亲眼所见,他们也没有要藏的意思。”
“……退下吧。”
独孤盟主略显古怪消化片刻,看了眼季来之,这才对锦辰解释。
“尊者,据说流云逐月二居士也来了沧州城,这次出关还收了个徒弟。”
锦辰似有所感,“谁?”
“青云剑庄少庄主,季思尧。”独孤盟主低声说。
【出现了!属于主角的金手指机缘!】零滚滚弹跳回来,【金手指出现,那下一个剧情不就是……喔!主神大人危!】
锦辰神色冷沉几分,把有些气冲冲的季来之揽入怀里。
也好,他心想,若短时间内查不到十几年前季来之母亲的真实死因,若季思尧挑衅投毒的事情公之于世,也能名正言顺抄了剑庄。
但流云逐月……这俩老怪物出世,难不成也是为了瓜分无相司藏宝。
“墨黑。”
隐在暗处的墨黑骤然出现,“属下在。”
锦辰捏着季来之的手指摩挲,垂眸深思几瞬,“查查流云逐月这半年来的行踪。”
“是。”
季来之刚还在为又要看见季思尧这事不爽,见锦辰神色严肃,不由伸手替他抚平蹙起的眉梢。
“怎么了?”季来之小声问,“流云逐月是谁,他们要对付你吗?”
锦辰失笑,“不是,他们隐世多年,这次出世难免会引起江湖躁动。”
季来之疑惑:“多年?”
一旁的独孤盟主补充:“至少五十年,老夫那时还是少年,跟在我爹身后亲自送两位居士上山的。”
季来之嚯了声,“这么神秘。”
独孤盟主忽然顿了一下,点头,不着痕迹觑向锦辰,不敢多想。
他忽然想起,那会无相司的主人也是尊者,甚至这么多年来,容颜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