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离一路颠簸,千难万险来到了灾区。
灾区名为沉塘。据县志记载,漓朝开年,太祖皇帝实行功与罚。前朝男帝爱彰显仁善,皇帝即位要大赦天下,而太祖皇帝戎马一生,没心思搞这些花架子。她将各地有罪之人,悉数沉塘、沉河、沉海。那些未让婴儿见天日的恶行,上陈罪孽,下沉河海,悠悠岁月,以死赎罪。
太祖皇帝传奇一生,功过是非,她并不在意。
太子一行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一队人马过来,沉塘街上的百姓下意识退让。殷离下马,让下属将马匹牵走。
沉塘的官员并未收到太子来到沉塘的具体时间,只说是这几天。府衙收到消息,当地太守紧赶慢赶去迎接太子轿辇。
只是她没能见到太子。
殷离未着华服,她看见也不过觉得是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人,不会往太子的身份上想。
沉塘的百姓大多面色愁苦,并未有太多饥馁之色,街边有穿着朴素破败的穷苦人,虽看着气血不足,但也没饿的面黄肌瘦。
有妇人挑着担子,口中吆喝着些什么。
“大姐,你这是卖什么?”殷离叫住人,开口询问。
大姐瞅着眼前这几个生人,面露警惕,但送上门的生意她不能不做,“最近不能出海了,我家里还有些多的粮食,价格也能卖上去。”
“你要么?”
大姐将担子上盖的布掀起来,是一些成色不好的陈米陈面。
“怎么不留着自己吃?”
“家中余粮,堆放久了。”言下之意是不卖出去也会坏了。
殷离感慨:“大姐,你刚刚说不能出海是因为什么?我们才来此地,打算与府衙做笔海产生意。”
“看你们是生人,不知道也正常,沉塘这两个月海上闹灾,每次出海都会遇见鲛人。”
“那些鲛人,吃人啊!”大姐想到鲛人,面上愁容加深,“我们这些靠海吃海的渔民,可怎么办呢?”
“我观沉塘百姓,虽有愁色,但无饥馁,只简单瞧着,可看不出来是灾区。”殷离在脑子里回忆起沉塘太守,来沉塘时,当地官员的资料已经送到了殷离手中。
沉塘太守,是个憨直的人。
“官府隔三差五会放粮,只是不知道仓库里还有没有粮食了。”
“海上有鲛人,往来通商的人也少了。”说完她又叹了口气。
殷离买了这大姐一点粮食,在沉塘官道上多走了会。她似乎能闻见那远处似有似无的海水气味。
“真的有鲛人吗?”殷离曾经在怪物志中读过此类生物,鲛人是个人首鱼身的怪物,她们有着比铠甲坚硬的鳞片,尖锐的爪子,还有如仙乐般让人沉醉其中的声音,引诱过往的渔人朝着危险的海域驶去。
深海之渊,鲛人之腹,是海上之人的埋骨之地。
青梧点头:“这么多人都看见了,鲛人确实存在。”
“殿下,你有什么想法?”青梧问她。
“既然来一遭,我们肯定要见见鲛人。”殷离已经在思考如何与鲛人对峙。
一个只存在于深海处的怪物,为何如今来到近海岸,其中或许有什么可以斡旋的地方。
“殿下,我们还是先见见此地太守。”青梧紧握手中的佩剑,望向正前方乌泱泱的一群人。
“见过太子殿下。”最前方的太守看见殷离就大喊一声。殷离皱眉,青梧手中佩剑出鞘,直指太守颈间。
“殿下此行低调,不宜多言。”青梧呵斥。
太守名唤汪其庭,她个子不高,穿着发旧的官服,那官服的尺寸似乎还有点小,汪其庭穿着有些紧绷。作为一方太守,此地闹灾,她看起来为此烦忧多时。
只是,这欺上瞒下的做法,当真是不把殷离放在眼里。
天高皇帝远 ,一方太守也能做土皇帝了。
街上还有百姓,听见汪其庭这一嗓子,纷纷朝殷离望去。
百姓们窃窃私语,她们没见过太子,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太守。不过漓朝皇室并不曾搞皇权至上,只是做整个国家的统率,律法之中,也不曾对达官显贵偏袒。
人们虽有些惊奇,却不显得害怕,只说:“太子来了,那我们是不是有救了?”
“太子再厉害,也只是人,那鲛人可是怪物啊!”
“这太子看着好年轻啊。”
“太子就是太子,气度不凡。”
殷离在人群聚集处逗留,与百姓道别后就前往府衙。
她旋身坐在府衙中的主位上,“来人,太守汪其庭欺上瞒下,打五十大板。”
在太守的老巢,要打太守。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唯有那几个知道真相的,面露痛苦之色,也没好意思给汪其庭求情。
有人过来和殷离说,“汪太守正是月潮期,我朝律法规定……”
殷离打断她,又斜睨了汪其庭一眼,“换成三十大板。”
汪其庭牙一咬眼一闭,没吭声,挨了这三十棍子,法理之后再说人情。
她确实做错了。
上报朝廷时夸大言辞,她有苦衷,却也是骗了皇帝。
只是没想到,京都竟然派了太子过来。
国之储君,她却让太子来到沉塘,若真出什么事,她可担不起责任。只好在看见太子时,将太子行踪暴露,太子为国治灾,是太子的本职工作。
“汪其庭,你那几份奏折可没说过鲛人的事情啊。”
“臣有罪。”汪其庭被人搀扶坐着,虚弱开口。
“你当然有罪。”殷里给自己斟了杯茶,茶水太烫,她将茶杯递到嘴边好几次,都没喝下去这茶水。
“说说看你的罪。”终于没那么烫了,殷离喝了茶,茶叶算不上好茶叶,与宫廷之中的精细茶叶相比,差得太多,不过也能入口。
“微臣不该隐瞒鲛人的事情,只是臣怕朝廷不派人过来。”汪其庭受了伤,声音有些虚弱,但每个字咬得很重也很清晰。
“那鲛人点名要让我朝掌权之人和她对话,微臣也是没办法。”
殷离都想给她鼓掌了,究竟是谁说汪其庭是个憨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