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宴结束后,谢玉静领着唐云进了书房。
“坐。”
谢玉静率先坐下,指了指中间的案几,那上面垒着一摞半臂高的书籍:“这些是我们谢家的一部分藏书,你先大致看一看。”
唐云拿起最上面的书翻了翻,这一本是《论语》,但里面手写了许多注释,纸页泛黄,边角微卷,这书不仅上了年头,还经常被翻阅。
下一本依旧是《论语》,但里面的注释和上一本的注释不仅内容不同,字迹也完全不同。接着是《大学》、《中庸》等四书五经,每本都至少有两本注本,另外,还有一些文集、游记,甚至还有几本辩论集。
侍从端了茶和点心上来。
唐云一本本翻下来,眼神都变了,诧异道:“这些书,都是谢氏先祖所着?”
不仅是谢家先祖所着,还都是未曾面世的书籍,只怕是专门留给谢家后人看的。
谢玉静笑了笑:“这些确实是我谢氏先祖所着,基本只在谢氏族内借阅。”
她端起茶杯,吹了吹,随意道:“我们谢家祖籍在河东,兴起于前朝,至今已近三百年。这三百年来,朝中大小官职,下到吏员,上到六部尚书,几乎都有过我们谢氏族人的身影,鼎盛之时,还出过一门三宰相的盛况。”
“除此之外,我们谢家族人亦有人从军、从商,还有像我这样游山玩水的闲人,甚至还有人当过木匠、陶瓷匠、纺织工匠等,但不管她们有无功名,基本都会把自己的见识和认知记录下来,留待后人翻阅。”
“如此,一代代流传下来,我们谢氏已经有一座庞大的私人藏书馆了。”
唐云握书的动作不禁轻柔起来,她抚摸着有着岁月痕迹的书页,心中感叹,这就是世家的底蕴啊。
这个生产力低下的时代,能量产流传出去的书籍依旧是昂贵品,只在上层文人间流传的书籍是奢侈品,而这种私人垄断的藏书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而这种奢侈品谢家有一座。
不仅谢家,其他世家恐怕也是如此。
为什么科举制制定以来,朝中官员寒门出身的总是凤毛麟角?
除了经济因素的制约,还有信息和知识的阻隔,当寒门学子还在试图解读四书五经的时候,世家学子已经站在了几百年积累起来的祖宗教学大门前。
唐云问道:“这些是原本吧?我非谢氏族人,如此珍贵的书,我看真的没问题吗?”
“你我师徒名份已定,你自然可以借阅……”谢玉静说着轻咳一声,“不过,你读的时候记得小心保管。”
一般来说,只有谢氏嫡系可以借阅原本,旁系、以及谢氏门客和门生只能借阅手抄本。谢玉静是嫡系,她离开河东的时候,带走的藏书自然是原本,她从前没想过收徒,便也没来得及让人手抄一份,所以如今只好破例把原本借给唐云。
况且以唐云的身份,本来便可以借阅原本,想到这,谢玉静视线移向唐云。
唐云立刻竖起四根手指:“师傅放心,徒儿借阅期间,定不会让书损坏半分的。”
冬日的阳光苍白清冷,照在对方面庞上显得肤色愈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谢玉静有点走神,她点头:“这些你先慢慢看,看完后我再给你拿其他的书,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是永宁十九年的状元,殿试时见过陛下,当时陛下才二十七,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
没往那方面想的时候不觉得,但只要一往这方面想……像,实在是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唐云是永宁二十六年生人,那年陛下难道微服私访过吗?不然皇嗣为何会流落民间?还有那唐河……两人的生父又是谁呢?
她的正君怀疑是落魄的卫氏旁支,因为唐云唐河眉眼都像卫氏族人,但其实这涉及到一段秘辛。
当今陛下明面上的生父是一位平民出身的哥儿姓李,但实际上陛下生父姓卫,四大世家的那个卫,而那位卫家的哥儿当时还有一个身份,一位臣子的正君。
君夺臣夫,天家丑闻。
按理来说,陛下的身份有如此污点是没有继承权的,但造化弄人,当年太上皇想选出最优秀的继承人,把几位皇女当蛊养,结果玩脱了,几位皇女接连死去。
因为最后一位皇女死在一棵柳树下,所以这段往事又叫柳下之变。
病重的太上皇傻眼了。
左看右看,坏消息,没有她心心念念的“蛊王”,好消息,她在宫外还有一根独苗苗。
有身世丑闻又怎样,只有这一根苗了啊,太上皇无奈之下抬了一位民间哥儿入宫以作遮掩。
因此这段秘辛大多数人并不清楚,但该知道的都知道。
所以,与其说唐云、唐河像卫氏族人,其实是陛下像卫氏族人,唐云、唐河像陛下。
那两人的生父到底是谁呢?是唐家吗?毕竟两人寄养在唐家。
谢玉静手抵住上扬的唇角,好吧,她其实有点幸灾乐祸。
她怀疑唐云生父是唐家某位大臣的正君,这……皇家有前科啊。
不过这毕竟只是猜测,啧,就烦这些穿飞鱼服的,张嘴就是下命令,一问原因,那嘴就比那蚌壳还严,一句都不肯多透露。
谢玉静看向唐云,嘴角又渐渐落下。
陛下至今尚未立储,几位王姬明争暗斗,这和当年的柳下之变又何其相似。
她心中轻叹,谢家还是卷进了这场政治旋涡。
唐云正在看一本《尚书》注本,这是一位叫谢明睿的刑部尚书所注,而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另一个叫谢玄钰的后人直接在注本上增添自己的注解。
两相对照来看,完全是两人在互相对骂。
比如其中有一句“轻重诸罚有权,刑罚世轻世重,维齐非齐”。
这句话的意思是刑罚的轻重应视具体情况而定,刑罚的运用应视时代的变迁而调整,刑罚有等差,才能治理国家。
其中最重要的是“维齐非齐”这句,这句是指维护国家平等,要重视“非齐”。
谢尚书对其注解:“贵贱有别,尊卑有序,各司其位,各尽其职。”
农民是农民,工匠是工匠,商人是商人,文人是文人,将他们放在同一条线上“维齐”,这是乱了尊卑,天下将无法治理而大乱,这是“非齐”。
所以谢明睿说贵贱有别,不能僭越身份。
谢玄钰批注:“虽贵贱有别,然贤愚不以位分论;才德为先,方显真章。”
谢玄钰承认人之间有差距,但区别不在于身份,而在于贤能和才德。
唐云关注这一注本,还有一个原因,凭着刚才囫囵翻阅的记忆,在书籍里抽出另一本书来,翻开。
这是一本行军日志,主人公便是谢玄钰,记录了前朝时期,北方蛮夷来犯,她叛逆从军北上,在书中自称“逍遥行者”,最后不仅用自己带来的茶叶、丝绸平息了这一小股战乱,还大赚一笔。
文风干净直白,说是行军日志,其实更像是行商日志。
所以,谢玄钰当时志在从商,并颇有行商才能,而谢明睿谢尚书说“贵贱有别,尊卑有序”,这不是指着谢玄钰骂她行商低贱嘛。
谢玉静看唐云翻出来的书,便知道她在看什么,笑着解释了一句:“谢逍遥是谢尚书之女。”
“原来如此。”
唐云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