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到了,天气变得炎热起来,空气中弥漫着燥热的气息。寇大彪的状况依旧没有改变,他在小阿姨的服装店做着做一休一的工作。他一直在等小阿姨履行帮自己开店的承诺,随着店里生意越来越差,他也不好意思再提起此事了。
这天上班的早晨,寇大彪坐在餐桌前吃早饭。母亲皱着眉头,眼中带着一丝不满,开口问道:“你股市里还剩下多少钱啊?”
寇大彪放下手中的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回答:“妈,就买了东方明珠这一只股票,而且全都被套住了。”
母亲一听,火气“腾”地就上来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嘲讽地说道:“你都买的什么垃圾股票啊,一天就波动个一分两分的,就跟织布机似的。你把账户给我吧,我来操作。”
寇大彪心里很不情愿,在他看来,股票本身就是骗人的东西。可母亲却好似着了魔般,每天深陷其中。犹豫了好一会儿,寇大彪最后把账户的交易密码告诉了母亲。
接着,寇大彪乘坐公交换乘地铁来到服装店上班。上午的天气热得不像话,太阳高悬在天空,像一个大火炉在无情地烘烤着大地。店里就像蒸笼一般,而小阿姨却规定,不到十点钟不能把空调打开。
来店里光顾的客人寥寥无几,寇大彪闲来无事,便趴在收银台后打起了瞌睡,大李和小霞也靠在店门口的空调边聊天。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红色马自达缓缓地停在了店门口。大李恰好看到了,他快步走到寇大彪身边,轻轻推了推寇大彪的肩膀,大声喊道:“小毛,你阿姨来了,你快出去看看。”
寇大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地从收银台上抬起头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然后缓慢地站起身来,脚步有些虚浮地缓缓走到车边。
小阿姨带着墨镜,坐在驾驶座上,看到寇大彪过来了,便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喊道:“你上车,跟我回家里搬点东西。”
寇大彪上车后,车辆行驶了一段距离。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前停下,小阿姨率先打破车内的沉默:“大彪啊,你在店里现在学得怎么样了?”
寇大彪身子往后一靠,自信满满地慢慢回答道:“做生意就是靠关系,给我进货渠道,给我找个好的市口,我也能做出来。”
小阿姨脸上露出鄙视的神情,侧头瞥了寇大彪一眼说:“每件衣服的型号尺寸你都明白吗?让你给顾客推荐衣服,你懂吗?”
寇大彪冷笑一声,满不在乎地说道:“推销衣服不就是骗人吗?使劲猛夸别人就行了。来买这种衣服的不都是巴子吗?真的七浦路认识人,谁还去外面店里买呢?”
小阿姨噘着嘴,有些生气地说:“看你这眼高手低的样子,将来肯定做不好生意。”
寇大彪感受到了小阿姨的轻视,不过他根本不当回事,他依然坚持自己的观点,梗着脖子说:“谁一开始就成功呢?都要做了才知道。我只是没那个机会罢了。”
此时对面的信号灯转绿,小阿姨一边发动车辆,一边轻蔑地说:“你年纪还轻呢?又没见过什么世面,做生意里面的东西,你不懂的还多呢?”
寇大彪看着后视镜,无奈地苦笑道:“对对对,还是向你这个女王多多学习。”
几个路口转弯过后,车子开到了徐汇的一处高档小区门口。寇大彪在车窗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原来是他的舅舅背着一个工具包已经在门口静静地等候着了。舅舅瘦高的身形微微佝偻着,灰白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皱纹里嵌着常年日晒的痕迹——年轻时他可是长安路街坊里有名的俊后生,眉眼间颇有几分陈宝国的英气。
车刚停稳,小阿姨摇下车窗叮嘱道:\"你们在门口等着,那个家伙等一会把冰箱送过来。\"说完小阿姨便开车进入了小区。寇大彪和舅舅站在保安室门口,闷热无比,不一会儿就汗流浃背了。保安室里的保安翘着二郎腿吹着空调,正悠闲地在电脑前看着电视剧。
舅舅用发黄的毛巾抹了把脸,脖颈上松弛的皮肤随着动作颤动:\"大彪啊,现在工作怎么样啊?\"
寇大彪无奈地摇头苦笑:\"就混日子啊,还能怎么样?\"
舅舅皱了皱眉头,青筋凸起的手掌拍在晒褪色的工具包上:\"你要认真一点,不能淘浆糊啊。\"
寇大彪从口袋里掏出香烟递给舅舅,叹了口气说:\"嗨,今天我们等于又是给别人免费干活了。\"
舅舅接过烟时露出了粗壮的手指,那是常年干活的痕迹,脸上却绽开带着老年斑的笑容:\"这是什么话?家里帮点小忙不是应该的吗?\"
寇大彪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眼睛盯着保安室里的保安,有些羡慕地说:\"你看人家保安,多舒服,在空调房里吹着空调看着电视。\"
舅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微微弯起爬满鱼尾纹的眼角:\"人家也是在工作呢,我们这偶尔帮个忙,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寇大彪撇撇嘴:\"我知道,就是觉得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在店里都没这么难受。\"
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蓝布衬衫下凸起的肩胛骨像两片风干的笋壳:\"我像你这个岁数还在插队落户呢?哪有你这么舒服?\"
寇大彪应了一声,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他看着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车辆,心想这小区房价应该很贵吧?住在这里的人,应该至少都有小钱吧?
不一会儿,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传来,一辆黄鱼车缓缓驶来,这是一辆人力蹬车,车后拖着一个冰箱。车夫的脸上带着疲惫,他将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随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他皱着眉头,眼睛紧紧盯着纸条,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核对上面的信息,额头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想来是一路蹬车过来颇为费力。
车夫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后,车夫的表情逐渐放松下来,一边听着电话里的指示,一边连连点头,嘴里不停地说着:“哦哦哦,我看见了。”
舅舅在一旁有些疑惑地看着,等车夫挂了电话,舅舅带着温和的笑容喊道:“师傅,这里!”
车夫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看着纸条,手指顺着纸条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移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关键信息。过了一会儿,车夫抬起头,看了舅舅一眼,说:“嗯,应该是这儿,但里面具体往哪走,我也不清楚。”
舅舅一听,赶紧再次靠近,伸长脖子看向纸条,一边看一边说:“师傅,你跟我走就行了。”
车夫又点了点头,说道:“行吧,那你带路。”
可就在这时,正当黄鱼车准备进入小区,门口的保安却冲了出来,拦住了他们,“喂,外来的人员不能进入。”
舅舅上前交涉,“我们是这里住户的亲戚,前面那辆红色的车子是我妹妹。”
保安点了点头,斜眼看了下车夫,“这个黄鱼车不能进去。”
车夫歪着嘴冷笑道,“我反正送到这里就行,冰箱你们自己解决吧?”
舅舅无奈地轻轻摇头,“师傅,那我们先一起搬下来放地上。”
寇大彪和舅舅走到黄鱼车旁,冰箱的体积不小,两人深吸一口气,准备抬起冰箱。寇大彪双手紧紧抓住冰箱的一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他岔开腿扎了个马步,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舅舅佝偻着腰背,灰白眉毛因发力绞在一起,工具包带子勒进瘦削的肩胛骨里,两人同时闷哼一声,冰箱底部离地三寸。
“舅舅,这冰箱可真沉啊。”寇大彪说话时牙关都在打颤,塑料包装膜在汗湿的手心里直打滑。舅舅后颈暴起青筋,蓝布衬衫后背迅速洇出深色汗渍,“你使点劲,别闪了腰。”
两人螃蟹般横挪着步子,每走一步都震得小腿肚发抖。寇大彪的牛仔裤腰卡在胯骨上,冰柜角不断撞击大腿外侧。舅舅突然踉跄半步,冰箱猛地倾斜,寇大彪慌忙用膝盖顶住,汗珠顺着下巴滴在包装箱上洇出深色斑点。
“小阿姨住哪栋楼来着?这搬过去还有好远呢。”寇大彪喘得像拉风箱,喉头泛着铁锈味。舅舅腾不出手擦汗,任由咸涩的汗水流进眼角,“就前面,马上到了。”
在往小区里走的过程中,寇大彪忍不住抱怨:“小阿姨也真是的,花点钱让别人搬就行了,偏偏找我们来。”
舅舅轻轻摆了摆手,不以为然地说:“要浪费钱干嘛?都是自己人,顺手的事。”
终于来到了小阿姨居住的楼层,寇大彪和舅舅抬着沉重的冰箱,一步一步朝着电梯挪去。两人的脚步都有些踉跄,好不容易到了电梯口。寇大彪腾出一只手按下电梯按钮,手肘内侧被包装带勒出两道紫红印子。
“舅舅,小阿姨买这里房子多少钱一个平方啊?”电梯门倒映着寇大彪涨红的脸。
舅舅苦笑道:“这里要八万块一个平方呢,你小阿姨只是借的,每月房租好像就要一万块出头。”
寇大彪瞪大了眼睛,惊讶地说:“这么贵啊,小阿姨可真舍得。”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里面空间不算大,两人小心翼翼地把冰箱侧着推进去,占了大半个电梯空间。寇大彪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镜面,能感觉到舅舅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耳后。电梯缓缓上升,楼层数字跳动时,他盯着舅舅工具包上磨破的边角,那里露出半截生锈的扳手。
到了小阿姨家所在的楼层,两人又费了好大的劲把冰箱抬出电梯。寇大彪的t恤下摆卷到肚脐上方,露出腰间被冰柜角硌出的红印。舅舅的裤腿沾满灰土,脚后跟磨破的皮鞋张着嘴。
沿着走廊走到小阿姨家门口,寇大彪轻轻敲了敲门。小阿姨在里面喊道:“进来吧。”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宽敞的三室一厅。客厅里摆放着高档的沙发和茶几,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艺术画。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客厅里,显得格外明亮。客厅的一角有一个精致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和装饰品。
小阿姨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眼睛盯着屏幕看着股票,就好像寇大彪和舅舅是普通的工人一样,只是随口说了句:“把冰箱放到厨房吧。”
两人好不容易把冰箱安置好,寇大彪扶着料理台直喘气,看着舅舅从工具包里摸出螺丝刀时,虎口处的老茧蹭过金属工具发出沙沙声。他搬来椅子时发现椅面落着层薄灰——上次来修水管时擦过的指印还在原处。
舅舅踩上椅子时,膝盖发出“咔嗒”轻响。寇大彪扶住晃动的椅背,看见舅舅卷起的裤管下,小腿上爬满蚯蚓状的静脉曲张。旧灯泡拧下时,细碎的玻璃碴像雪花般落在舅舅花白的头发上。
“这灯泡也该换了,都有点暗了。”舅舅说话时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寇大彪仰头望着老人嶙峋的背脊,突然发现他后脑勺有块铜钱大小的秃斑,“舅舅,你可真厉害,什么都会修。”
舅舅换好灯泡后,从椅子上下来。他把工具收拾好,然后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热水,对着客厅内喊道,“那没事,我先走了,老头还在家里等我呢。”
小阿姨坐在客厅内,眼睛没有离开电脑屏幕,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桌上那包桂圆,还有那个蹄髈,你带回去给老娘。”
舅舅走之前,回头对寇大彪叮嘱道:“大彪啊,我走咯,自己当心点。”
寇大彪看着舅舅离去的背影,驼峰般的肩胛骨在蓝布衬衫下起伏,工具包带子把右肩压得明显比左肩低。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客厅对小阿姨询问道,“小阿姨?那我呢?是回去,还是回店里?”
小阿姨依然心不在焉地看着笔记本电脑上的股票信息,她突然皱了下眉头,“哦哟,我等会还有事呢,不能送你了。店里钥匙还在你这,要不你还是到门口坐公交车回店里吧?反正也就几站路。”
寇大彪的心里和吃了苍蝇一样难受,只能点头应道:“行,那我回去了。”
寇大彪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小阿姨家的小区,太阳火辣辣地照着,他来到公交站台,有一搭没一搭地等着公交车。他在想,也许这就是自己对别人的利用价值,就好像舅舅一样,总是热心地帮家里人忙,可得到的回报却很少,自己在店里,一边收银,一边又能兼职擦车,没事还能干干体力活。看起来是小阿姨收留了自己,可实际上,自己才是真正吃亏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