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家中的狗菲菲突然叫唤起来,似乎是在催促父亲下楼遛弯。
父亲并没有起身,而是朝着房间内喊道:“小毛,你出来一下。”
寇大彪在房间里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缓缓地走了出来,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情愿和些许倔强,站在父亲面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父亲接下来要说的话。
此时,母亲正蹲在地上收拾之前被父亲砸烂东西留下的碎片。客厅的地板瓷砖上有着不少磕痕和小坑洼,墙壁上也有几处凹痕,还有星星点点擦不掉的油渍,也记不清是哪次发生的事了。
父亲缓缓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有些长的手指甲,脸上略显尴尬地对寇大彪说:“帮我剪一下手指甲吧。”
寇大彪轻声应了一句“好的”,然后转身去拿指甲剪。他回来后,轻轻托起父亲的手,开始小心翼翼地剪指甲。
父亲的右手皮肤粗糙,上面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一道道青筋凸起,显示出依然粗壮有力。寇大彪熟练地从大拇指开始剪起,指甲剪轻轻一合,一片指甲便被剪下。而当他将目光移到父亲的左手时,只见那几根手指蜷缩在一起,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着,显得十分僵硬,想要张开却无能为力。寇大彪只能尽量轻柔地将指甲剪靠近那些蜷缩着的指甲,一点点地修剪。
此时,家中的狗菲菲在一旁不安分起来,它的狗绳子拖在地上,随着它的动作晃来晃去。菲菲不停地叫唤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父亲侧过头,对着菲菲温和地说道:“菲菲啊,别叫啦,等一下,马上就下去了。”
剪完指甲后,父亲慢慢弯下腰去穿鞋子,寇大彪也跟着蹲下身,仔细地帮父亲系好鞋带。在抬头的瞬间,他和父亲对视一眼,大家都不自觉地笑了,仿佛一切也回到了正常。
“嗯哼,嗯哼。”父亲轻轻咳嗽了几声,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楼梯口,他缓缓弯下身子,那动作因为身体的不便而显得极为迟缓。他伸出还能活动的那只手,紧紧地抓住楼梯的扶手。他的双腿微微颤抖着,慢慢地抬起一只脚,小心翼翼地向下探去,试图找到下一个台阶的位置。每下一级台阶,他都要停顿一下,调整一下身体的重心,额头上也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菲菲乖巧地站在楼下,眼睛紧紧盯着父亲的身影,尾巴轻轻地左右摇晃,安静又耐心地等待着。
休息在家的日子,寇大彪似乎像失了魂一样,他脚步拖沓地缓缓挪到电脑前。拉开椅子,慢慢地坐了下去,眼睛无神地看着电脑屏幕。
这一刻,他突然想起自己那篇名为《方中之圆》的小说。可E盘的文档内依旧空白,就像他此刻的思绪。
退伍的火车上,他一时兴起,跟人吹牛说想当作家。那时他以为,凭自己的头脑,定能冒出许多天马行空的创意。
然而如今,家庭生活的琐碎,现实的不断重复,似乎已将他对任何事的兴趣消磨殆尽。
如果人生是一部小说,他该写些什么呢?写家里的争吵,写自己的懦弱?不,他不愿被贴上失败者的标签。他心里清楚,现在还不是时候。若有朝一日自己成功了,这样的人生才算是一部励志小说。所以当下,他不应只是记录,而是要切实行动起来。
过了一会儿,母亲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轻轻推开,母亲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水走了进来。她的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那是对儿子的心疼与无奈。
“小毛,喝点水吧。”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小心翼翼地把水杯放在桌上,然后默默地坐在床边。
寇大彪看着母亲,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半晌才艰难地说道:“妈,对不起,刚刚我不该发脾气的。”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宽容:“以后别再发脾气了,有钱没钱,日子总是要过的。以后啊,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寇大彪紧紧握住母亲粗糙的手,坚定地说:“妈,你放心,我不会让你们去养老院的。”
母亲温柔地拍了拍他的手,像小时候一样安慰他:“小毛,别急,你还年轻呢。早饭给你准备好了,等会去吃吧。”
母亲离开房间后,寇大彪心中满是慰藉。他心里清楚,父母之间的争吵不会因这片刻的平静就烟消云散,而自己的问题也不会因几句安慰就迎刃而解。
当下,他唯一能够依靠的人就只有自己小说里的男主角元子方了。无论是在小说创作方面,还是在现实中突破困境,他都急需元子方的助力。虽说他仍无法完全信任这个兄弟,但他们好歹也算战友。想当初自己孤立无援之时,是元子方挺身而出给予鼓励。如今,命运似乎在重演,元子方提及的糖炒栗子铺的事若是真的,那自己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寇大彪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内心的犹豫和怯懦一股脑儿地吐出去。随后,他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很快就找到了元子方的名字,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的刹那,元子方那略带慵懒的声音传了过来:“兄弟啊,怎么说?”
寇大彪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兄弟,你在哪呢?我有点事想和你商量。”
元子方在电话那头轻轻一笑,说道:“我正忙着呢。要不晚上你到东海浴室来找我吧。”
寇大彪当即应道:“行,晚上见。”
挂断电话后,寇大彪慢慢站起身,朝着卫生间那面有些破旧的镜子走去。他站定在镜子前,昏暗的光线将他笼罩。这时,他才发觉自己的眼神是如此的颓废。他暗自思忖,要是每天都以这副模样示人,谁又会把自己当回事呢?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对着镜中的自己小声嘀咕着,“我要改变,不能总是被人瞧不起。”他的声音逐渐变大,眼神也开始有了一丝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给自己打气:“寇大彪,你可以失败,但绝不能认输!”随着每一句自我激励的话语,他的眼神慢慢发生了变化,原本的颓废渐渐被一种难以捉摸的神色所取代,那神色看起来甚至有些可怕。
夜晚悄然来临。寇大彪出了门,夜晚的凉风让他裹紧了衣服。昏黄的路灯灯光洒在街道上,他在路边等了一阵,才拦到一辆出租车。车内飘着淡淡的烟味,寇大彪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心里却在思索着即将到来的会面以及糖炒栗子铺子的事情。
到了东海浴室后,二人碰面。元子方看到寇大彪受伤的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脸上满是惊讶,急忙走上前关切地问道:“大彪,你的手怎么回事啊?怎么伤成这样了?”
寇大彪无奈地笑了笑,说:“嗨,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什么大事。”
元子方叹了口气,“那你当心点。”
两人把衣服脱下来放在了柜子里,拿上毛巾走向淋浴区。寇大彪用左手调试淋浴水温时,右手纱布边缘泛着潮湿的暗红。站到喷头下,温热的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他闭着眼睛,仿佛想让这水流带走自己的疲惫与烦恼。
元子方则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往身上涂抹沐浴露,他的动作很是随意,还时不时地扭动下身体,像是在享受这浴室的氛围。
两人洗完澡,穿上浴室提供的浴袍,走进由电影院改造而成的休息厅,在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躺下。
寇大彪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问道:“兄弟,那个糖炒栗子铺子的事,我想好了,我可以把手里的股票割肉卖掉,拿出钱来和你一起开店。”
元子方听后,脸上露出尴尬之色,挠了挠头说:“大彪啊,佳明老板那边出了点状况,这栗子铺可能被别人抢先了。”
寇大彪并未表现出失望,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然后诚恳地说:“兄弟,我是认真的。我想明白了,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你。”
元子方却有些心不在焉地弹了弹烟灰,脸上带着不屑:“兄弟啊,你也别怪我。就是因为你之前犹犹豫豫不肯出钱,那栗子铺才被别人付了定金抢走的。不过我无所谓,赚钱的法子多的是。”
寇大彪情绪稍显激动,质问道:“这才过了几天,我看你就是乱说的吧?”
元子方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皱着眉头说:“你不信算了?”
寇大彪皱着眉头,严肃地问:“兄弟,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做点生意?”
元子方笑了笑,眼中满是不以为然:“急什么?我们现在才多大?以后赚钱的机会多着呢。”
寇大彪听了元子方的话,心中涌起不甘,咬了咬牙说:“兄弟,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元子方不屑地哼了一声,嘲讽道:“兄弟,这都怪你那小农经济的思想。”
寇大彪的右手无意识地抠进沙发裂缝,血渍在布料上洇出梅花状的痕迹,他无奈地恳求:“那你要是有什么赚钱的机会,也给我说说啊?”
元子方叹了口气,露出了疑惑的神情:“兄弟,你今天怎么了?难道吃错药啦?”
寇大彪握紧拳头,眼神坚定:“兄弟,我真的很着急,我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元子方皱了皱眉头,不耐烦地说:“你在你阿姨那边不是混得挺舒服的?再说,让你跟着我一起打球,你敢吗?”
寇大彪有些失望,似乎这又是情理之中的事。他沉默了一段时间,周围的空气仿佛也变得凝重起来。浴室休息厅的大屏幕上正播放着一场足球比赛,昏黄的画面闪烁不定,像是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屏幕的光影在昏暗的休息厅里晃荡,偶尔映照在他们脸上,显得有些诡异。
寇大彪第一次感受到求人帮忙的无奈和窘迫,他多希望有人能给自己一些建议,可现在仔细再想想,去找元子方这个赌徒帮忙,还是自己太天真了。他们只是难兄难弟,就算在一起干些什么,谁又能保证将来不出现问题呢?
“心若在,梦就在,天地之间还有真爱。”边上,不知哪位顾客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
寇大彪闭上眼睛,感受这首歌曲的旋律,“看成败,人生豪迈,只不过是~~” 重头再来,可人生真的有多少次重头再来呢?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哪有什么人生豪迈?身体废了,就不可能像歌曲里唱得那样重新再来,所谓的励志,只不过都是狗屁。那些能在失败中重新再来的人,不过是被折磨得不够深罢了。
他知道自己的心理已经有些扭曲,可他是真心地讨厌这个社会。既然没人能帮他,他的心中也逐渐升起了厌恶之情。
元子方看了看手表,打破了沉默:“兄弟,别胡思乱想了。等我将来发达了,不会忘了你的。”寇大彪默默地点了点头,跟着元子方站起身来。
二人离开浴室,夜晚的风依旧凉飕飕的,像是要穿透人的衣服,直抵骨髓。元子方双手插兜,脚步轻快地走着,那副潇洒不羁的样子丝毫未改。他侧过头对寇大彪说:“兄弟,走,去网吧坐一会,晚上有欧冠联赛。”
寇大彪裹紧了衣服,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和坚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道:“你自己去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元子方脸上露出了不悦的神情,“出来玩,你非要扫兴咯?”
寇大彪眼神冷漠地说,“我没空再陪你浪费时间了。”
此时,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元子方伸手拦下,然后对寇大彪说:“行吧,既然你这么坚决。我也不强求了。这有车,我送你一程吧。”
寇大彪看了一眼出租车,又看了看元子方,他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说道:“不用了,你自己走吧。”说完,他果断地转身,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元子方站在出租车旁,看着寇大彪远去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钻进出租车,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寇大彪一个人走在去公交车站的路上,他撕掉了染血的纱布,碎屑随风卷入出租车尾灯的红光里。夜晚的街道有些冷清,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的脚步坚定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