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嬷嬷愣了一下,而后她迅速反驳:“这是哪里的话?婢子怎么可能骗您?”
肖盼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微微眯眼:“好,那我现在就去向陛下请旨,回家省亲。相信以陛下的仁爱,定不忍心阻我母女团圆。”
肖盼玉在“母女”二字上加重。
齐嬷嬷咬着牙,僵在原地,好半晌没有说话。
见状,肖盼玉起身便要出门,下一刻齐嬷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别去娘娘!”
齐嬷嬷紧紧拉着肖盼玉的裙摆。
肖盼玉回身,低头看她,通红的眼睛里差一点坠下泪珠。
她一字一句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齐嬷嬷不断摇头,双手将她昨日熨好的萸紫色龟纹莨绸裙攥出层层叠叠的皱褶,她几乎是哭喊:
“是,于妈妈是去年就不幸去了,可我们也不是故意要骗娘娘,只是知道娘娘和她感情深厚,才不敢说,怕娘娘伤心啊!”
“呵……怕我伤心?”肖盼玉挑眉俯视她,几乎是瞬间笑出声:“他们担心的只有他们自己吧?”
说完,肖盼玉只觉难以呼吸,就要甩开齐嬷嬷向外走,可却被她拼命拖住:
“娘娘,娘娘!”
齐嬷嬷啜泣一声说:“去年小小姐因为喜欢姜家公子闹了那么一出,虽然老爷夫人用法子让魏家认了栽,但终究是坏了名声,恰逢当时于妈妈病死,夫人就……”
她没脸说下去,只能转开话题:
“娘娘,咱家现在是什么光景,您也清楚,自从陛下登基,那是万万不如以前了。老太爷辞官,老爷病退多年,大爷虽然做了官,但却离京十万八千里,在那咸宁郡一呆就是十年!娘娘,夫人也是迫不得已啊!”
“迫不得已?”肖盼玉的嘲讽几乎如毒液溅到齐嬷嬷脸上:“我看她是贪心不足!”
“你以为我在宫里就不知道他们打得什么算盘?当年永良外任,就是想让他走祖父的路子,在外有了实绩,再调回中枢,可以朱紫早达,不用在翰林院苦熬多年。可没想到一朝新皇登基,祖父被迫告老,陛下隐隐有打压肖氏,震慑结党之意,导致他们的千般筹谋付诸流水。”
她声音冰冷彻骨,里面是说不尽的恶心怨恨:
“于是,他们就想到了另一个法子——联姻,想把孙女卖个好人家!就像姑姑,就像我一样!”
凛若秋霜的声音像一把剑劈开齐嬷嬷的印堂,她怔怔望着肖盼玉,好似眼前人她从未认识过一样。
在她印象里,进宫前,肖盼玉是默默无闻的大姑娘,进宫后,肖盼玉是寂寂无名的小嫔妃,总之就是温顺懦弱少有存在感的一个。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疾言厉色的肖盼玉,一时竟连辩驳一声都忘了。
没了人打搅,肖盼玉说得更痛快:
“可惜啊,他们如珠如宝供养长大的好孙女,被宠坏了,捅出泼天的祸事。别人家的女儿京城扬名都是温婉贤德、秀外慧中,偏她,是刁蛮跋扈、恶毒难训!”
说到这,肖盼玉竟生出些许快意来:
“呵呵……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啊!”
齐嬷嬷放开肖盼玉的裙摆,跌坐在低,忍不住地低声抽泣。
肖盼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好半晌,急促地呼吸才平稳下来,眼中的快意也消散,转换而来的是更浓的厌恶:
“肖楠瑾废了,于是他们又想起了我,想起了我这个在宫里的废物女儿。”
她自嘲一笑:
“你们瞒着于妈妈的死,就是怕我没了牵挂。他们是不是想着,让我在宫里为他们走动?要么是为肖楠瑾找个好人家,要么是帮肖永良寻个新靠山。”
青葱一样的指尖掐住齐嬷嬷的下巴,把它用力抬起:
“他们真是做梦!就和如今一样!”
齐嬷嬷蓄着泪水的眼睛与肖盼玉对视,里面满是惊恐。而看着这双与她心中重合却并不相似的眼睛,一瞬间肖盼玉觉得倦了。
她在期待什么?她在期待谁?
在她的脑海中是哪个人如齐嬷嬷现在一样,在她面前哭诉忏悔?
那个名字浮现出来的时候,让肖盼玉捏着齐嬷嬷的手指一紧,转眼又卸了力气。
肖盼玉一直觉得,母亲是否爱自己,她并不在意,因为她并不缺爱,她是在于妈妈的爱里长大的。
可为什么现在,她又如此满腔怨怼呢?
疲惫袭上心头,肖盼玉似乎被抽干了浑身气力,她脚软地后退一步,而后转身扶着椅子坐下。
而这时,当愤怒退去,失去亲人的痛苦才如刺破心腔的银针密密麻麻浮现。
没有人爱我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我的人永远的离开了。
肖盼玉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晰地认清这个事实。
她今日……不,在一年之前,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肖盼玉低头遮住眼睛,泪水奔涌。
哭声在寝殿中回荡,肖盼玉的脆弱又带给了齐嬷嬷勇气。
她两三下跪行到肖盼玉身前,抬手想握住肖盼玉放在腿上的手,迟疑了下,没敢,又放下。
她恳切地劝道::“娘娘,别伤心了,您还有肖家,有父母亲人,还有我啊!之后我们都会爱护娘娘,心疼娘娘的。”
肖盼玉深吸一口气,把手放下,赤红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凉:
“你爱护的是你的老主人,而她……她心疼的只有她的儿子!”
说罢,肖盼玉定了定神,做下决断。
她哑声道:
“拿纸笔来。”
“娘娘要纸笔干什么?”齐嬷嬷追问。
肖盼玉不看她,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树影:
“救你们,救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