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收回大前天说过的话。”
哗啦啦的水声过后,鹿丸盯着镜中人脸上挣扎的神情,任由水珠划过脸庞,最终汇到下巴处,颤动,滴落,啪——
明晃晃的灯光落在他耳边,强烈得令人晕眩。
“不是单纯的委托,不是仅仅因为任务去制定游玩计划,”他喃喃自语,额角碎发湿哒哒地垂下,狭长的眼型于眼尾处呈上挑之势,无声浸染出一点锋利的妖异,“我们是在约会,虚假的约会。”
但,哪怕是虚假的……
奈良鹿丸审视着镜子里的人,声音近乎呢喃,只有自己能听到:“我也期待着明天。”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给自己发热的大脑降温,躺到床上盖住眼睛,但这两天的一幕幕仍在他脑中上映:无意划过手臂的柔软发丝,会因为吃到可口点心而快乐眯起的眼睛,总是萦绕在身旁的草木淡香,唇角的微笑、掌心的温度、皮肤的触感——他有些痛恨自己过于良好的记忆力了。
深夜依旧难眠,只不过这一次,他想的不是在棋盘上捉对厮杀的棋子,而是言笑晏晏将他压倒的红衣少女。
第二天又醒得很早。
鹿丸摸着黑走过客厅,在玄关处弯腰穿鞋,顺手披上长袖外套,推门,迎面是灰蓝的天。
木叶尚未苏醒,后山的鹿群也处在蒙昧之中,好梦正酣。
草尖上染着冰凉的露水。
他站在原地,看天与地随着旭日东升渐渐分明,安静地用眼神描摹群山跃动的弧线,从左到右,一遍又一遍。
喜欢。
喜欢。
喜欢。
怎么会这样喜欢?奈良鹿丸想象中的爱情是细水长流水到渠成,是如父母那般十年如一日的默契,还有最重要的,“合适”。
他会娶一个普通的女人,构建一个普通的家庭,拥有最普通平淡的幸福。他们可以一起躺在草地上看云,一起照顾家里的鹿群,一起吃饭、睡觉、做家务、抚养两个孩子长大,一起慢慢变老,然后在夕阳下死去。
但在突然决堤、潮涌而至的陌生感觉面前,一切关于未来的蓝图都模糊了。
是爱情。
*
千叶伸手在鹿丸面前晃了晃,笑盈盈道:“小鹿小鹿,你在想什么?”
阳光灿烂。
如果说鸣人是因为对梦想的坚定而闪耀,千叶则是凭着最简单纯粹的快乐而夺走他的目光——不过是这么一个揶揄的称呼,她也会感到开心。
这就是他喜欢上她的原因吗?
坐在饮品店里,鹿丸难得有些茫然。他双手合握饮料,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点疑惑道:“你觉得,你会因为什么喜欢上一个人?”
“谁知道呢?”千叶的回答意外洒脱,“也许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也许是因为不知不觉日久生情,也许是对方的某一个点突然戳到了我,我觉得自己喜欢温柔坚定勇敢的人,但是在那个人出现以前,所有的东西都只是我的设想……好吧,我实话实说,我不知道,喜欢要什么理由呢?”
“欸?”鹿丸一呆,“没有理由吗?”
千叶点了下头,又开玩笑似的说:“如果以后要找的话,我会照鹿丸的标准照吧?”
鹿丸心知再问就过头了,但还是忍不住戏谑道:“拿我当标杆的话,怎么不直接找我?”
“毕竟我认识的也不是真正的鹿丸嘛。”千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对待雇主和对待恋人,怎么说都是不一样的吧?现在你为了完成任务,在面对我的时候,会尽力忍耐情绪、努力露出微笑、想各种办法哄我开心,为我营造出一个完美恋人的幻影,但,你会因此感到快乐吗?你在面对自己真正的恋人的时候,还能保持现在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吗?”
才不是游刃有余。
鹿丸在心底反驳,他现在紧张得完全没办法思考,只能先把千叶说的话原样记下来,等回去再复盘了。
“面对雇主、老板,鹿丸一定会想着好好表现吧?”千叶以手支颐,寻思道,“如果说鹿丸把现在的状态当作对待恋人的最高标准,而我,却觉得鹿丸做到的事情都只是对恋人最普通的要求,但凡降低一点都是在委屈自己,那么真正交往的话,我们真的能顺顺利利、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吗?就算鹿丸真的一直像现在这样对我好,我也会想,你不会觉得委屈吗?
“一般而言,我觉得大部分人对待老板会比对待女朋友尽心尽力得多,老板握着真正的财政大权,可以苛刻地要求你十全十美,在你不合心意的时候直接开除你;而恋人却不会因为你一时的失败、偶尔的脾气直接抛下你,因此可以有选择地任性。”
千叶顿了顿,吸了口橙汁,“恋人之间是平等的,但我嘛……如果我们真的交往了,我是会因为鹿丸表现不如这三天、觉得鹿丸对我不用心而生气的性格。”
鹿丸沉吟片刻:“这只是你的想法。对我来说,女朋友比所谓的雇主要重要得多,我能给她的比现在这些要多得多。”
“那很好。”千叶语调活泼,“我觉得鹿丸真的是个蛮好的男朋友哦。”
鹿丸则道:“既然觉得蛮好,只用一次三天体验卡就足够了吗?”
千叶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
她慢慢品味着这句话,眼神突然发亮:“你想要什么样的回答呢?”
——简直就像是发现了喜欢的玩具一样。
鹿丸在心底哀嚎,却强撑着道:“当然是我满意的答案。”
“那就交给命运吧。”
千叶举手找店员姐姐:“我想要一副扑克牌,骰子也行!”
鹿丸下意识问道:“你相信命运?”
“不,我不相信。”千叶随口回答,“我信奉的是尽人事,听天命,如果我没有做到我能做到的所有,那就不算尽了人事,天命不站在我这一边我也无可奈何;但如果我已拼尽全力,而天命还不肯站在我这一边……”
“那你怎么样?”
“那我问心无愧。”她显然没怎么玩过扑克牌,洗牌生疏,甚至还会丢牌,“抽到大王,我们就在一起试试。”
鹿丸把散开的牌递给千叶:“不可以是大小王吗?”
“我喜欢彩色,”千叶认认真真把扑克排开,“也是个好兆头,象征着你和我的恋情一切顺利。”
鹿丸忍俊不禁。
他伸手,抽出一张牌。
千叶期待地看他揭晓答案。
“——彩色的,大王。”
鹿丸稳稳翻开卡牌。
女孩高兴地和他挨挨挤挤坐在一排。
少年微笑着接受她的亲昵,刚刚抽到的黑桃三安然无恙地藏在他袖子里。
当然,尽人事,听天命。
他可有好好地把那一张幸运地刚好散落在他脚边的大王好好地收起来呢。现在,天命不就站在他这一边吗?
不必寻根究底,只需要直面,只需要接受,那即将到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