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来到了建安五年十二月初,天是变得愈发冷了,冀州治下的动荡,似有愈演愈烈之势。
在过去这段时日里,不断有人秘密南下,赶赴平原郡求见曹昂,他们此行目的是出奇的一致,希望曹军能够进一步动起来,继而威胁到袁氏在河北的统治根基。
与这些士族豪强的代表接触下来,曹昂就看出袁绍雄踞河北之地,经过此前连年征战横扫诸雄,使得不少士族豪强为此损失很大,而与此同时呢,冀州本土的士族豪强,有不少遭到袁绍的打击与压制,继而确保汝南袁氏在冀的核心统治。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而江湖之下的打打杀杀,是藏在人情世故之下的。
站在客观的角度来论,袁绍是有想法,有野心的诸侯,他想干什么,曹昂猜到了,是想以袁氏取代刘氏,成为天下的共主。
可这件事太大了。
大到这种想法,即便是在当下,都是不得人心的存在。
袁术用他的覆灭,就诠释了汉室在天下的地位是怎样的。
所以想要代汉,还要再耐心等待下去。
不过就今下的形势而言,对曹氏却极其有利,袁绍袁谭父子先后兵败逃回冀州,这叫过去压在暗处的怨念恨意,终于得到了宣泄的机会。
故而冀州治下诸族中,已经有人对袁氏发起反抗了。
对于南下的士族豪强代表,曹昂就一个态度,虚与委蛇,该说的话说了,但是叫他出兵威胁,那不好意思,办不到。
这帮反对袁氏,反对袁绍的士族豪强,一个个心里是怎样想的,曹昂太清楚了,那就是想坐收渔翁之利。
这种蠢事,曹昂怎么可能会做啊。
叫袁绍跟他们狗咬狗去吧。
而在此等态势下,曹昂在河北之地做了几件事,促成臧霸他们增扩麾下兵源,迁己部所占之地诸族南下,定乐陵、平原、东郡三地在河北军屯之地,先后前去臧霸、张辽、张绣等部视察,以拉近彼此间的关系……
这一系列的安排部署下,使得曹军在河北之地站稳脚跟,而在此等态势下,一份任命就从许都传至青州了。
夏侯惇升前将军,假节,开府仪同三司,迁青州刺史……
得知此事的曹昂就知自己该走了。
“咴溜溜……”
平原城外,马鸣声不绝。
“大兄!”
夏侯楙面露不舍,看向曹昂道:“您真不跟我与子文,前去青州见我父吗?”
“不去了。”
曹昂笑笑,走上前,整了整夏侯楙所披大氅,“河北这边还有不少事需要某来处置,你跟子文,将某写的书信,亲自送到叔父手里。”
“子文,去见了叔父,要代我向叔父请罪,叔父这次升迁,作为侄儿,不管怎样都是要去恭贺的,但河北这边的事不能放松,所以……”
“大兄您放心吧。”
曹彰听后,点头道:“见了叔父,我就给他磕头。”
“哈哈!”
见曹彰如此,曹昂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们俩,在青州待些时日,就给我抓紧回许都。”
大笑之余,曹昂正色道:“等解决了河北的事,我可能要回许都一趟,到时我等在许都汇合,一起南下回襄阳去。”
“喏!”
二人当即抱拳喝道。
在旁站着的贾诩、严象、黄忠、陈到等一众文武,在看到眼前一幕幕时,脸上无不露出各异神色。
说实话,这样安排是最好的。
毕竟今下的青州,是夏侯惇坐镇固守的,可在先前的征战下,将青州从袁氏手中夺回来的,却是曹昂及麾下文武出了大力。
让夏侯惇之子夏侯楙,还有曹彰一起前去青州恭贺夏侯惇,这远比曹昂亲赴青州要好太多了。
“汉升、叔至,你二人此去青州,要协助好叔父,还有严君,将迁移出青州的诸族,都妥善的给安置好。”
在此等态势下,曹昂则转身看向黄忠几人,表情正色道:“青州终究是经历了大战,各地治下受损严重,不管怎样,绝不能叫青州有任何动乱再出现。”
“再一个,等到诸族安置妥当了,你们便与严君一道返回襄阳,到时昂会在襄阳设下酒宴,恭候你们凯旋归荆!”
“喏!”
黄忠一行抱拳喝道。
“去吧。”
曹昂摆摆手道。
该解决的事基本上都解决了,等送别了夏侯楙、曹彰、黄忠、陈到、严象一行后,曹昂也该离开河北之地了。
“公子如此安排,可保青州治下不乱。”
在踏上归城之下,骑马随行的贾诩,对沉默不言的曹昂说道:“此前诩还有些担心,公子是否会再去青州一趟。”
“老师,您觉得这种蠢事,学生会做吗?”
曹昂听后,笑着对贾诩说道:“不管怎样说,叔父在我曹氏的地位,是很超然的存在,学生要真去青州一趟,去干涉做些事情,这算什么?”
“喧宾夺主吗?”
“即便叔父到时不说什么,可聚在青州的那帮文武,还有留在青州的诸族,一个个得知此事后,会怎样想?怎样看?”
“青州是打下来了,可接下来还有很多事要处置,父亲举荐叔父为前将军,假节,在青州开府仪同三司,这不就是看出青州的种种不易?”
贾诩点点头表示认可。
而在说这些话时,典满、许仪他们有意识的向两侧退开些,以方便自家公子去跟贾诩交流。
随着曹袁之战的第一阶段会战结束,很多事都跟着在变了,在曹操凭借此战,提升了威望与权势外,不可避免的一点,是曹昂的威望与地位,也跟着提升了不少,甚至还把夏侯惇给压了一头。
而被压的,又何止夏侯惇一人。
像曹昂的那些叔辈,别管是跟随曹操征战的曹洪、曹纯等人,亦或是分驻各地的曹仁、夏侯渊等人,全都被曹昂给压住了。
这的确增强了曹昂的底蕴,但与之相对的,是曹昂必须照顾到他们的情绪,叫他们知道一点,他们的子侄,跟过去还是一样的。
没有说因为取得了骄人战绩就变了。
作为曹氏的继承人,这是曹昂必须要面对的,必须要解决的,不能说随着他的强势崛起,尚处在单打之年的一帮元老,就开始靠边站了,真要有了这种趋势,别的暂且不说,你叫曹操怎样想?
正处于上升期的曹氏,断不能出现的就是内耗内斗,一旦发生了这种事,那必将步入袁氏的后尘。
这是曹昂绝不愿看到的事情。
“有臧霸、张辽、张绣他们在河北之地为屏障,即可确保兖青两州大局安稳。”贾诩双眼微眯,讲出心中所想。
“而以王修、管统为首的归顺文武,被夏侯使君征辟留用,只要该迁的青州诸族,能够顺利迁移出青州,那接下来的青州时局,必将在夏侯使君的坐镇下安稳下来。”
“不过诩有一点担心,与青州毗邻的徐州,只怕留守的那批文武,会有一批被调离出徐州,这点公子还是要提前考虑好的。”
“此事昂想过了。”
曹昂听后,眉头微蹙道:“青州想要兴屯,单靠叔父一人是不够的,所以韩浩、路粹他们多半要调去青州任职了。”
“只有这样,青州这一大摊子事,叔父他才能确保好安稳。”
“至于谢奂、徐奕、万潜他们,多半在徐州也待不长了,毕竟跟袁绍一战,我军取得了终胜,接下来我父要直面的就更多了。”
贾诩点点头。
现在摆在曹操面前的,是此前从没有过的一种境遇,袁绍的兵败,对天下人的冲击是很大的。
如此曹操就要以更强势的态度,来确保好治下的绝对安稳才行,而在此之前呢,荆豫徐扬四州军政,被曹操划给了曹昂节制,现在夏侯惇离开徐州,前去青州坐镇,这就是一个很强烈的信号。
四州军政,将彻底归曹昂管辖。
但与之相对的,经过此前徐州之战,曹操没有杀陈宫,而在今下,又在官渡一带重创打败了袁绍,这代表与曹操离心离德的兖州诸族,自此就将被曹操彻底掌控起来。
可想做好这些,就需要不少人才来坐镇才行。
现在的情况,曹昂所辖的新兴一派,来自各地的都有,他们凝聚在了曹昂的麾下,是效命于曹氏的,但直属曹操的人才却少了,所以不可避免的一点,等到曹昂前去许都之时,只怕会有大的调整在等着曹昂呢。
“那公子打算何时离开平原?”
想到这里的贾诩,沉吟了刹那,看向曹昂询问道。
“越快越好。”
曹昂不假思索道:“河北之地,有臧霸他们在,无需昂再操心什么了,按着昂所想,明日便启程南下。”
如今在曹昂麾下的,除了天策卫以外,就是那帮子弟了,其他兵马,该拆分的拆分了,该做事的做事了。
这也是曹昂想要促成的。
毕竟他回许都,是向曹操交付的,而非是耀武扬威的,处在曹昂今下的位置,他必须要在一些方面做到极致才行。
如今当家做主的是曹操,而非是他曹昂曹子修。
“如此,公子不如先赶去鸿沟。”
在此等态势下,贾诩开口道。
“嗯?”
曹昂听到此言,露出疑惑的表情,“老师这是何意?”
“依着诩之见。”
贾诩悠悠开口道:“司空现在尚未领军归许,而是在等着公子呢。”
“不应该吧。”
曹昂有些心惊道:“官渡一带的战后处置,不是都已妥善解决了吗?对于我父而言,率部凯旋归许,这才是最有利的啊。”
“毕竟据学生所知,在此前与袁绍交战时,许都一带可是出了不少事,如果不是有荀令君坐镇的话,恐……”
讲到这里时,曹昂却停了下来。
有些事在他的影响下,是出现了不小的偏转。
但有些事却是没有改变。
原因很简单,就跟今下袁绍所辖诸地,出现一批反对他的士族豪强,在曹操的治下,存有这样的现象也是很正常的。
无他,一切都是利益驱使罢了。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是在于东汉特有的风气与格局,一批批处在不同位置下的士族阀阅,豪强郡强等,凭借着先前的积累与发展,掌握着不少的土地与人口,对于他们而言,他们是不愿轻易舍弃自身核心利益的,毕竟这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根本。
可对于割据一方的诸侯而言,他们允许治下有诸族存在,毕竟治理地方还需靠他们,但是诸侯却不允许在自己治下,存在着一批不可控的群体。
“公子若是信诩的话,就抓紧启程赶赴鸿沟。”
贾诩正色道:“而且此前公子所设亲军校尉部,诩觉得公子在此次赶赴鸿沟后,要向司空禀明才行。”
曹昂双眼微眯起来。
亲军校尉部,是他在留守南阳时筹建的,但这件事知晓的人很少,最重要的一点,是曹昂此前没有向曹操禀明此事。
这在先前不算什么,但眼下形势不一样了。
他们父子俩之间必须没有任何隔阂才行。
要知道曹操麾下秘设有校事府,这是郭嘉直接管辖的,就依着郭嘉的能力,如何会打探不到亲军校尉部的踪迹吗?
“如此就依老师之见。”
曹昂想到这里,迎着贾诩的注视道:“明日,我等便启程赶赴鸿沟,必要的话,渗透进冀州等地的计划,昂会向父亲请示的。”
“嗯。”
贾诩点头道:“这件事交由校事府来办,远比交给亲军校尉部来办,要合适太多了。”
“好。”
曹昂回道。
直到现在,曹昂才知贾诩真正向表达的是什么,那就是边界感与分寸感,他是曹氏的继承人不假,但今下曹氏当家做主的是曹操,有一些事你可以帮着分忧解难,但有些事你却不能掺和太深。
真要是什么事都掺和了,那到底谁才是当家做主的,谁才是继承人?
对于一方势力而言,新老群体的矛盾也是有的,而这考验最多的,其实是带领新兴群体的继承者,如果没有将这些妥善平稳好,是会给己部势力带来大麻烦,大隐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