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计深远
毛纪见皇帝沉默不语,心中不禁微微忐忑,寻思着还有要事未禀,便上前一步,恭敬奏道:“陛下,科道官弹劾南京兵部侍郎席书、巡抚都御史胡锭以及巡抚苏淞李充嗣,言其等赈灾不力,致使百姓多有死伤,且有贪墨银两之嫌。此三人皆已呈上自辩疏。依圣意,派御前侍卫张溶同司礼监、户部衙门官前去查办,臣等票拟,拟派司礼监文书太监张大顺、南京户部侍郎蒋恭,协同御前侍卫张溶,共办此钦差之事。”
朱厚照听着毛纪的陈奏,微微蹙起眉头,手中轻轻摩挲着案上的玉虎,缓缓道:“司礼监便差苏进去吧。其余人等,朕并无异议。”
毛纪听闻,赶忙躬身应道:“臣遵旨。”
朱厚照又问道:“还有何事要奏?”
毛纪接着回禀:“臣等票拟,将甘肃巡抚陈九畴调任至云南,甘肃巡抚一职,则由原任宁夏巡抚、现督察院右副督御史王时中接任。”
朱厚照从御榻上起身,踱步问道:“朕记得,此人是弘治三年进士,初授河南鄢陵知县。如今怕快六十了吧?”
毛纪含笑道:“陛下好记性。此人刚除父丧,且熟悉西北军务,最是合适不过,且西北需要老成持重之人。”
朱厚照微微点头,毛纪见状,知晓皇帝已然默许,便欲告退。
“先生且慢,” 朱厚照见毛纪要走,忙从案上拿起一本奏疏,递与毛纪,“这是夏助所上的乞亲卫改营制疏。先生且瞧瞧,有何见解,说与朕听。”
毛纪躬身双手接过奏本,小心翼翼展开,逐字逐句细细读了起来。待看完后,毛纪微微皱眉,沉思片刻道:“陛下,依臣愚见,这夏助所奏亲卫改营一事,虽看似有理,欲整顿亲卫之制,以强军备。然其中却有诸多可斟酌之处。亲卫向来是拱卫陛下之精锐,其营制历经多年,自有其规制。若贸然更改,恐生诸多事端。且所提之法,需耗费大量钱粮,如今各处多事,尚需银钱,此时行此举措,怕是于国帑不利。”
原来刚刚忽然提到的南京协守保定侯梁永福大概率是因为此事,少不了是皇帝的连襟,身处南京的魏国公徐鹏举的举荐和操作。
朱厚照听了,神色凝重,在殿中来回踱步,而后道:“先生所言,朕亦有所虑。但亲卫之制,确实也有可改良之处。若不革新,恐难应日后之变。” 言罢,朱厚照看向毛纪,“先生可有两全之策?既能革新亲卫之制,又不致耗费过多钱粮,且保诸事安稳。”
毛纪低头思索良久,缓缓道:“陛下,臣以为可先于亲卫中择一部分试行此制,观其成效。若可行,再逐步推广。如此一来,即便有问题,也可及时调整,不致影响大局。至于钱粮之事,可从各地赋税中,酌量拨出一部分,专款专用,以解燃眉之急。”
朱厚照听后,眼睛一亮,但是很快便又丧气了起来:“先生此计甚妙!只是如此不知何时方能成事。”
毛纪赶忙宽慰皇帝道:“陛下勿忧,今日之大明非太祖太宗时,只要陛下励精图治,何愁大事不成?”
朱厚照闻言知道毛纪是在宽慰自己,同时对待毛纪的感观再次好转,比杨廷和、蒋冕好多了。
不过朱厚照要是知道毛纪的内心想法估计要吐血,现在毛纪立志效仿李东阳,将张大顺比作刘瑾、王振!
张大顺比刘瑾、王振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小孩子心思细腻,聪明。皇帝身边要这么聪明的太监干什么?从刚刚奏对中毛纪更加确信,皇帝离不开张大顺!
此时朱厚照笑道:“先生莫要宽慰我了。这事儿,朕再计较。”
毛纪正要再言,此时刘全忠进来道:“主子爷,荣王来了。”
朱厚照便道:“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帘子掀开,却见一个头戴翼善冠,穿赤色盘领窄袖袍,前后及两肩各金织蟠龙。正是荣王朱载坖。
朱载坖见毛纪也在,刚刚踏入的一只脚就要收回,却被朱厚照眼尖瞅见道:“干什么?还不进来?”
朱载坖这才进来。
毛纪赶忙行礼,朱载坖连忙道:“毛师傅不必多礼。”
朱厚照见此招手让他进前来,朱厚照对着毛纪道:“此子贪玩了。”
毛纪闻言一愣,心中不大会意皇帝为何这么没来由来那么一句于是道:“殿下年纪尚小,此乃天性。”
朱厚照抚着朱载坖的背道:“他出阁讲学时间已经很长了,侍讲学士们都说他好学。真不知此子日后如何。”
毛纪接着道:“列圣庇佑,又有贤臣辅弼,大明千秋万代。”同时心中也在感叹:“这要是皇帝亲儿子就好了。”
此刻毛纪心中有个冲动,就是奏请皇帝立荣王为皇太子。可是他不敢,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皇帝和皇后如何?太后如何?
虽然现在大家都默认了此事。
朱厚照却笑道:“大明朝不是只靠贤君、贤臣的。”然后转头看着朱载坖:“你来做什么?”
朱载坖道:“孩儿听闻父亲一人在暖阁批改奏本,特来向父皇请安。”
朱厚照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轻声说道:“我读英宗皇帝实录,英宗年少时,一日宣宗抱英宗置膝上,问:‘他日为天子,能令天下太平乎?’英宗对曰:‘能。宣宗又问:‘有干国之纪者,敢亲总六师往正其罪乎?’英宗又对:‘能。’”
然后朱厚照缓缓伸出手来,再次轻轻地抚摸着朱载坖的后背,目光凝视着他问道:“日后你为天子,能令天下太平乎?”
“不吉利啊,”毛纪闻言心中嘀咕,然而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却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之情涌上心头,“这是要立皇太子?”
却见朱载坖沉思片刻道:“我不做天子。”
此言一出,犹如一道惊雷在屋中炸响,在场的众人皆是大吃一惊。尤其是毛纪,他瞪大了眼睛,满脸惊愕之色,险些一口气喘不上来。
朱厚照笑问道:“为何?”
朱载坖道:“刚刚父皇读英宗实录有此问,儿曾读《后汉书》明帝本季记载:十七年正月,谒原陵,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既寤,悲不能寐。儿问学士杨慎、严嵩,杨慎答‘明帝性孝爱,此人之常情’。严嵩答‘光武帝后情深,父母爱子,子孝父母,温情自然非常。’儿子闻言,颇有感悟,所以不愿为天子,只愿在父母膝下承欢。”
毛纪闻言心中也是感慨万分,深深一拜道:“荣王仁孝,社稷之福。”
朱厚照看着面前的这个孩子心中也是感动万分,于是道:“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子爱父母,仁之实,事亲是也。今日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