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栋雕梁间,金盘堆荔支,玉壶贮香醪,丝竹之声绕梁而不绝。待酒阑人散之际,,徐鹏举却是一把抓住张溶的手道:“贤弟你可别走,我带你回我家去。”
张溶连忙摆手道:“太晚了,怎么能再叨扰?不行,不行。”
徐鹏举笑道:“这有何妨,你不知,太祖高皇帝赐给我家一座园子,乃太祖称帝前的吴王府。”
张溶闻言心中冷笑一声:“这浑人竟然给我炫耀起来。”
徐鹏举接着道:“日常宴饮请客,多在这园子里,我买了许多能唱曲的姑娘,养在这园子里,今日碍于这群酸官,我便不打乐意在园子里吃酒,你不同,你侍奉御前的勋贵子弟,说什么今日你也要赏脸。”
张溶闻言便道:“恭敬不如从命。打扰了。”
二人便一同回到了徐鹏举家。二人从角门进入,穿过连廊,方才下了车。
徐鹏举笑道:“我让人带你去。”
张溶便颔首跟着魏国公府的下人去了别处。
张溶仔细打量着府内的装饰,雕栏玉砌,富丽堂皇,原本以为自己家算是钟鸣鼎食之家,家中已经是豪奢了,如今和他们家比起来,真是差远了。
不一会儿徐鹏举便至,原来是去更衣了,只见这徐鹏举换了一身月白杭绸襕衫,腰间系着葱绿丝绦,其上坠着羊脂玉佩,闻言不禁挑眉:“这里饮酒作乐,听曲赏景,说些什么也不会被旁人听见了叫那御史生事。";
张溶闻言大笑,广袖中露出金镶玉的禁步,腰间玉带铿锵作响:“当时我闻言,还以为你要带我去那烟花地,谁曾想原来是唤我来这神仙府邸。”
说话间早有下人捧着酒壶、食盘端了上来,又有几个丫鬟在一旁伺候,布菜。又有唱曲的一众人等,将那弦子、鼓一一抬了上来。果然几个年纪娇小的女子一一上来,其中一人琴师抱阮而坐。指尖很快流淌出《平沙落雁》的清越之音。
张溶抚掌赞道:“妙哉!此等雅处,倒合该我的脾胃。”
徐鹏举笑道:“你若喜欢,回京时,将他们都带了去。”
张溶吃了杯酒笑道:“我怎么能夺人所爱?”
徐鹏举笑道:“这有什么?”
张溶闻言知道在这江南富庶之地,他们徐家可不缺钱。可怜那徐光祚如今被禁足在家,而这同出一脉的南京徐家却是深得皇帝赏识,将那造办佛郎机的差事交给了他做。
这时徐鹏举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击节而歌:“腰间羽箭久凋零,太息燕然未勒铭。闻道玉门犹被遮,应将性命逐轻车!陆放翁的诗放在这里也何事。” 歌罢大笑起来。
张溶闻言:“你有心事?”
徐鹏举却道:“我能有什么心事?家国自有督抚操心,我等且尽眼前之乐。”
张溶闻言便不再言语,而是品味这曲中的妙处。
不知不觉,月移花影,张溶见时间不早,便要起身告辞。
徐鹏举也起身想送,二人边走边聊,月光如银霜般铺在青石板路上,徐鹏举脚步微踉跄,搭在张溶肩上的手却重逾千钧。
穿过垂花门时,檐角铜铃突然叮咚作响,惊起栖在梧桐树上的寒鸦,黑影掠过二人头顶。张溶袖中禁步的金饰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邸报 —— 仁寿宫灾,皇帝令百官自省。
“贤弟可知.....” 徐鹏举突然收住话头,指甲深深掐进张溶的锦缎衣袖。长廊尽头的太湖石后转出个提灯笼的小丫鬟,烛火在他眼底晃出碎金般的光。张溶分明看见他喉结滚动,像是要把后半句话生生吞回去。
转过牡丹亭时,徐鹏举突然松开手,踉跄着扶住朱漆廊柱。池中月影被他搅得支离破碎,游鱼惊散时鳞片泛起刺目的银芒。“当年陛下驾临这应天府时,”他的声音混着酒气飘过来,“江彬这厮傲慢无礼,竟然让我等行叩拜礼,当年中山王和等威风,谁能想到百年后...”
夜风吹过,牡丹花瓣簌簌落在他月白襕衫上。张溶望着他腰间羊脂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又想起去年在京城见到的徐光祚 —— 那个被圈禁在府邸的北京徐家。
“佛郎机火铳......”张溶刚开口,便被徐鹏举突然攥住手腕。他闻到对方袖口传来的龙涎香里混着铁锈味,像是利刃藏在丝缎中。“贤弟你看我这次要在陛下面前让陛下看看,"; 徐鹏举凑近他耳畔,酒气熏得人头晕,“我可不是那无用之人。”
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亥时初刻了。张溶突然想起御前当值时,皇帝摩挲着徐鹏举呈上的奏本,那几位兴奋的模样。
“该走了。” 张溶挣脱开来。
徐鹏举突然大笑起来,惊得池中锦鲤跃出水面,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腰间葱绿丝绦。笑声未落,又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出得角门时,天边飘来铅云。张溶坐上马车,回望魏国公府朱漆大门,见徐鹏举仍立在月光里,月白襕衫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恍若一只即将被卷入风暴的纸鸢。
只见徐鹏举拍着腰间的玉佩道:“贤弟慢走。”说罢便大笑回府。
马蹄踏碎满地月光,张溶坐在马车里若有所思。不一会儿便因酒劲心烦气躁了起来,从马车上下来,下人见此有一人下马道:“少爷不舒服吗?”
张溶摇摇头:“车里闷,我骑马。”
那下人道:“您吃酒了,还是坐回车里吧。”
张溶却笑道:“我又不是勒马狂奔,你牵着马不就行了?”于是便翻身上马。
夜风卷着河灯的纸灰掠过耳畔,恍惚间想起了出门时父亲告诉他的一些话:“出门在外,你可不仅仅是英国公家人,你更是皇帝身边的人,多少人想通过你在陛下面前表现什么,你要庄重。”
转过朱雀桥时,更夫的梆子声惊起芦苇丛中的白鹭。张溶猛地攥紧缰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忽然意识到,徐家两门如同两具并置的青铜鼎,一个在烈火中熔铸成新器,另一个则在旧梦里锈成齑粉。
多少代了,都是中山王的后代,竟然还有那么深的芥蒂。
忽然间,张溶又想道:“父亲说过,自打今上登基,宗室不安分,屡屡挑战皇帝的威严,皇帝要是能放过宗室,那才算是烧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