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婚礼,第215镜1场1次,倒数321开始!”
随着场记打板声结束,镜头缓缓横扫过一台面包车,画面视线由近到远。
老旧的小巷,橘黄的路灯,驳杂的电线像蛛网横空,
一根粗大的水泥电线杆竖立路边,就像是一个天然的广告位,上面挂着黄色三角形【减速慢行】交通标志,
下面贴满了,各种治疗不孕不育,富婆招婚,午夜福利小广告。
巷口,齐嘉饰演的周潇齐出现,
他穿着当初去尤咏慈他家避雨时穿的绿色t恤,一路左看看右望望,带着好奇的表情朝着镜头的方向走来。
在副导演的提示下,临时充当吃瓜群众的工作人员,开始念台词,
“哎哟”
“咋回事呐”
“全砸了”
“咋回事儿啊”
群演的议论声中,
齐嘉走到了讲戏时预定的位置上,他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好奇,转变成为惊讶,错愕,
随着表情的变换,脚下步伐也从慢走,到快走,最后小跑了起来。
周边群演们还在小声议论着,
“她家男人追过来,天天闹”
“这娘俩就是为了躲他才搬到这儿来的。”
齐嘉一路拨开围观的人群,挤到前面,脚步猛然刹住,他眼神震惊地看着玻璃门上的窟窿,然后逐渐下移到满地的玻璃碴上,
随着他的视线,摄像机的镜头也跟着缓缓下移。
“好,咔!”
第一场结束,韩田喊了停,又看了一遍回放,满意地点点头,对齐嘉说道,
“齐嘉,我们再补一条,这次你情绪给得再饱满一些。”
“oK,导演”齐嘉点了点头,
迅速又补完了一条后,韩田看了看感觉可以了,便拿起喇叭喊道,
“第二场,三分钟后开始,演员做好准备”
理发店内,章若南从推拉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来,挥了挥手,喊道,
“收到,导演”
看着一脸欢快,没有半点悲伤模样的章若南,韩田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
难道是我拿错剧本了?现在拍的这一场是喜剧?
但当看见饰演尤咏慈爸妈的两名工作人员,又是滴眼药水,又是往眼袋上抹风油精的操作时,
韩田心里就感觉很欣慰,瞧瞧,多敬业的员工,下次有这活儿,还找你们。
齐嘉老神在在地站在玻璃门前,丝毫不担心章若南等下的发挥,
论哭戏,他还没见过,谁比章若南更有爆发力的,这并不是说她就是最好。
很多实力派演员,经过酝酿铺垫后,哭起来也很让人共鸣,
但章若南不同,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只需要站在那儿,当她哭了的时候,就会给人一种全世界都是错的感觉。
很快,三分钟过去,在韩田疑惑忐忑不解的情绪中,第二场开拍,
“你的婚礼,第215镜2场1次,倒数321开始!”
啪~设备开机,
镜头在理发店门口缓缓扫过,先拍一段尤咏慈母亲哭泣,父亲边酗酒边哭诉尤咏慈母女别想丢下他的镜头。
韩田坐在监视器前,听见耳机中尤咏慈父亲的哭声和说台词的语气,难受得他想切腹自尽,
为了杜绝自己自残的念头,韩田不断在心里自我pUA,
“莫生气莫生气,反正不花钱,能省则省。”
好在只有几秒的镜头,问题不大,韩田很快就和自己和解了,拿起对讲机喊道,
“尤咏慈入镜”
话音落下,推拉门后,章若南饰演的尤咏慈走了出来,
她上身穿着一件淡青色衬衫,下身穿着一件蓝色的牛仔裤,手里拎着扫把和垃圾铲。
镜头透过玻璃门缓缓上移,监视器内,逐渐出现了章若南的脸,
哟~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时,韩田小小惊讶了一下,
眼眶泛红,眉心微微蹙起,脸上写满了对现实的无奈,一双黑亮的大眼睛里,神色黯淡,丝毫没有三分钟前的欢快和活泼。
有点东西啊,韩田点了点头,但也仅仅是有点,
章若南的哭戏,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还不至于令他震惊。
“先拍完这一镜吧,找找感觉,等下再给她讲讲”
抱着这样的想法,韩田耐着性子继续往下看,
场内,
章若南饰演的尤咏慈和齐嘉饰演的周潇齐,两人隔着玻璃门相对而望,
这一刻,破碎的玻璃门像尤咏慈被打碎的心防,将她柔弱的内心,毫无保留地地展现在周潇齐面前。
章若南就像尤咏慈一般站在镜头前,看向周潇齐的眼神中露出一丝求助,
但当视线越过周潇齐的身后,看清众人一脸看戏的表情时,她眼神中求助的神色转瞬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羞愧和难堪,章若南身子微微晃了晃,像是尤咏慈,想要用身体遮挡住身后的一片狼藉,
竭力维护自己的尊严,不想被周潇齐看见自己狼狈的家庭,更不想将自己的脆弱暴露在大家面前。
“嘶~”韩田再度吃惊,被章若南处理细微感情变化的演技震惊到了,
从最初求助的眼神,到后来让周潇齐离开,章若南完美复刻了剧本里,尤咏慈矛盾的情感投射,
既渴望得到周潇齐的依靠,但父亲长期酗酒家暴的行为,又让她对男性的信任感极度脆弱。
韩田摸着下巴,啧啧赞叹,满意的神色中又有一些遗憾,
齐嘉和章若南的表演都没什么问题,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章若南哭得不够崩溃。
“看来还得多来几条才……”韩田自言自语说道,
但话还没说完,就卡住了,双眼瞪大,
屁股猛地一抬,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整张脸凑近了屏幕,一眨不眨地盯着。
镜头内,
章若南饰演的尤咏慈,看着周潇齐无措离开的背影时,
她脸上倔强平静的表情终于崩溃,下颌不受控制地颤抖,大滴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章若南用力抿了抿嘴唇,胸口急速喘动,努力想要重新取得情绪的控制权,
但崩溃的情绪就如同一匹疯狂的野马,挣脱她手里的缰绳,顺着血液在她身体里狂奔。
接着她突然蹲下,在一片狼藉中,将身子蜷缩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双肩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这刹那间的情绪转变,震惊了现场所有的工作人员,
章若南突然爆发的哭泣,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直击灵魂最深处的伤感,她的哭好像一把带着钩子的放大镜,
能将人的心底的悲伤全部钩上来,然后无限放大!
即便是再理性的人,此刻都忍不住眼眶一红,泪水控不住地哗哗往下流。
摄影师哭得稀里哗啦,但依旧牢记着拍摄任务,他操控着摇臂,缓缓将镜头后移,
画面逐渐从中景,切换到全景……
忽然,依靠在门边的扫把顺着玻璃意外滑落,啪一声,砸倒在了满地的玻璃上,
就像是刚从泥沼中站起来的尤咏慈,还没来得及洗净泥泞,就又重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