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金屋藏娇
晨光透窗,落在宋时依尚未绾起的青丝之上,她睫羽轻颤,缓缓睁开双眸,便瞧见时安低垂的侧脸浸润在淡金的晨曦之中,正专注地捧着她受伤的手,细细涂抹着药膏。
时安纤指挑起花膏,在翻卷的伤口处缓缓揉按,晨风悄然撩起她松挽的鬓发,几缕发丝随风轻舞,更添一抹别样风姿。
宋时依贪看这难得的温存,故意将手腕往时安的掌心又送了些许,娇嗔道:“姐姐有些疼,阿安吹一吹,许是便不疼了。”
然话音方落,时安已利落地用素纱将伤处裹好,打了个精巧的平安结,神色淡淡,只道:“不过是还你恩情罢了。”
时安转身背对床榻,整理着药箱,随后起身,走向妆台。
她却未察觉自己的指间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半路拾起的金步摇,似是思绪已飘远。
该如何将人送回去?
宋时依赤足踏过满地碎光,从背后虚虚地环住时安的腰,她感觉到怀中人身子瞬间僵直,却仍将脸贴在那袭清秋桂的衣裳上,喃喃低语,“阿安欠我的…恩情,如何还得完?”
时安慌忙扯开腰间素手,不经意间抬眸,却瞧见镜中自己绯红的耳尖,心一横,狠声道:“我总归都是要嫁的。”
“阿安若嫁了,可否……金屋藏娇?姐姐不求名分。”宋时依面色潮红,她将脸颊紧紧贴于时安的背脊之上,只觉此刻自己当真是什么脸面都不顾了,竟脱口而出如此不知羞耻的话语。
那一日,时安收到楚玉的婚书之际,宋时依曾于心底暗暗起誓,断不会在阿安与旁人成婚之后,还与她维持这等不清不楚的关系。
时移世易,如今的她,满心满眼只想能留在阿安身边,只要她的阿安还能看着她,哪怕往后要被世间众人所指摘,被千夫所骂,她亦是心甘情愿的。
时安闻得这般言语,慌乱地转身,双目圆睁,满是惊愕之色望向宋时依。
窗外忽有寒鸦啼叫,陡然划破一室寂静,时安不知所措般朝着门边走去,口中急急说道:“我该去给母亲请安了。”
言罢,她慌慌张张,脚下甚至有些踉跄,伸手用力推开门,疾跑了出去。
晨雾尚未散去,宋时依推开窗,瞧见时安急切逃离的背影,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久久凝望。
直至那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宋时依这才莲步轻移,回身之际,目光偶然扫向案几,忽地瞥见案几之上的食盒被挪动了些许位置。
她款步走近,玉手轻抬,缓缓将盒盖掀开,目光落于隔板之上,原本整整齐齐码放着的十二块桂花糕,此刻缺了三瓣,残存的点心却被精心摆置,硬是凑出了一副圆满模样,仿佛是在极力掩饰缺失的痕迹。
宋时依见状,伸出指尖,轻轻抚过糕点,思及某人,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这般模样,才是她的阿安!
昨夜那般决然言说不再爱吃甜食,今日怎又按捺不住了?连偷吃都要摆得如此像模像样。
食盒里幽幽飘出的桂花香愈发浓郁,宋时依玉手轻拈起一块糕点,微微启唇,贝齿轻咬,入口细细咀嚼,却终究觉得还是少了几分甜意,不似她的阿安含.着桂花糖时吻她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那年深秋,时安踮着脚兴奋地摘桂花,她们二人在庭院石臼里,一同捣碎金桂,她的阿安却是性子毛躁,一个不小心,将糯米粉扬了满身,似小花猫般,滑稽又可爱。最后两人做出来的糕点七歪八扭,偏生时安眼睛亮晶晶地将糕点捧到她唇边,“姐姐先尝尝嘛。”
“阿锦,尝尝这个。”楚玉笑意盈盈,将蜜饯递至时安唇边,指尖还沾染着集市喧嚣的烟火气息。时安瞥见转角处一抹浅紫色裙角,故意就着男子的手咬下蜜饯。
她明明已与姐姐说得明明白白,也已将人强硬送回了家里,为何竟又跟了过来?
酒旗在风中烈烈招展,时安拣了临窗的座位坐下,楚玉在旁,甚是殷勤,手中不停,夹着的菜肴堆满青瓷小碟。时安浅笑着应承,余光却追着楼下那道纤影,她发觉宋时依正仰头望着自己,唇角竟是已咬出血印。
宋时依仍固执地跟着入了酒楼,寻了个远处的位置独自坐下,半卷的珠帘,恰能望见斜对角之处,只见时安与楚玉言笑晏晏,那模样,好似一对璧人,这般场景,如一根根尖针,直直地刺进她的眼底,疼得她眼眶泛红,几欲落泪。
“客官要的茶。”小二手脚麻利地奉上茶,便躬身退下了。宋时依机械地端起茶杯,正欲饮下,却瞧见茶盏水面,倒映着那一晚楚玉为时安暖手的一幕,她只觉心口一阵阵泛着痛。
“小二,来一碗羊肉汤。”时安刻意弯起眉眼,突然扬声说道,话语便在这嘈杂之所清晰传开。
氤氲热气袅袅升腾,时安玉手轻抬,执起汤勺,舀起一勺热汤,缓缓送至楚玉嘴边。
宋时依见状,手腕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泼洒在手背,烫出了一片斑驳痕迹,红得刺目。
她忆起十五岁时,时安冒雨为她买回了最后一份羊肉汤,淋湿的衣角还滴着水,整个人狼狈不堪,却献宝似的捧到她面前,笑得灿烂纯真,声音清脆悦耳,“姐姐快尝,冷了就不鲜了。”
清风乍起,穿堂而过,卷起宋时依面前的帘子,恰在此时,时安抬眸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安故意将楚玉递来的糕点含进檀口之中,宋时依看着那糕点没入时安嫣红唇间,只觉心口一阵窒息般的疼,手中的茶杯愈发紧握。
“姑娘当心!”小二的惊呼声陡然响起,只见宋时依手中茶杯猝然迸裂开来,锋利的瓷片瞬间扎进掌心,殷红的血珠一滴一滴地落下,可她却浑不在意,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时安,眼中满是痛苦与哀怨。
远处传来楚玉爽朗的笑,时安正抬手为他整理歪斜的玉冠,指尖拂过鬓角的动作,与每一次,她的阿安求着她,哄着她多给几回时的模样,竟是一样温柔。
宋时依只觉心似被撕裂成了碎片,再也无法承受翻涌的痛苦,眼中的泪,如决堤之水,她猛地起身,发了疯般地朝着酒楼之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