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墓志铭
曾有过一个与卡利斯任何计划都不相关的人,问过卡利斯一个问题,在卡利斯死后,要在自己的墓碑上刻什么样的墓志铭。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一名石匠,是专门为家族凿刻墓碑的石匠,现在家族陵园里的半数石碑,都出自老石匠之手。
“我现在就得考虑这种问题吗?”卡利斯站在老石匠身后翻阅着这次的委托文件。
老石匠正蹲在一块雕到一半的石碑前,锤头敲击锥子,从洁白的大理石上削下来白色的粉末。
老石匠笑呵呵地说道:“我已经为你们家族雕了五十年的石头了,你高曾祖父的墓碑是我交付给家族的第一份作品。”
老人的胡子花白,笑起来有深深的皱纹:“有必要为死后才会立起的墓碑提前准备吗?老实说,我不知道。”
至少老石匠本人没有为自己提前准备墓碑的打算,他会一直雕下去的,直到自己离开这世界的那一刻。
“您的手艺很好,即便五十年过去了,那些墓碑依旧如新。”
卡利斯合上合同,盯着老石匠被汗水浸湿的后背说道。
“那不是我的功劳,是石头本就如此。”
老石匠抹了抹头上的汗,他的视线未曾离开面前的半成品,“人死了,什么都没了,所以需要一个足够长久的东西,证明他好好活过。”
这就是“墓志铭”。
“你父亲的墓碑,也是他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跟我预定下来的。”
老石匠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卡利斯搭话,“但是他的墓志铭修改了很多次,一会儿在歌颂自己,一会儿又在鼓励儿女,但在最后,他只是阐述了一下生平,就这样离开了。”
“嗯。”卡利斯像是在思考父亲会对儿女说什么鼓励的话,但他想不出来。
老石匠继续说着:“你大哥的墓碑也很早就预定下来了,但跟你父亲不一样,他没有给我墓志铭,所以我也不知道该在这块墓碑上刻什么字了。”
卡利斯的大哥死了,就在不久之前,现在担任家族话事人的是卡利斯。
“所以你会给自己的墓碑留下什么墓志铭呢?卡利斯。”
“......”
卡利斯拖着残破的身躯,在红色荒漠中艰难地前进,他的目的地是视野尽头那棵发着光的树,那棵汇集着世间一切“真理”、“故事”、“奇迹”又或是别的什么的树。
卡利斯每向前迈一步,就会有一段故事从他身上剥离,在这片意志的彼岸展开,展现卡利斯从未显露过的人格切片......
“艾莉儿,能不能不要再参与这场战争了。”青年卡利斯想劝劝面前过度疲劳的圣女,他想劝艾莉儿不要再参与隔壁国家爆发的战争了。
“为什么,卡利斯,为什么现在连你也要阻止我了。”
艾莉儿的疲惫冲淡了难过的情感,果然再强大的人也需要休息,就连人类史上第一位也是最强的生物类白金使也不例外。
“我不是在阻止你,我是在担心你。”卡利斯拿走艾莉儿桌上的文件、宣战书还有请战帖,“你千万不能有事,千万不能。”
艾莉儿为什么这么重要,因为她是圣女,因为她是唯一觉醒的人类,潜藏在她血脉里的力量让她拥有了这个骑士时代绝对无法抗衡的力量。
这是一种使命,艾莉儿这样认为。
“没有谁要求你去拯救,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卡利斯捏指摁压艾莉儿的手腕,西医结合漂洋而过的东方医学,卡利斯推断艾莉儿现在非常疲劳。
“你真的太善良了,艾莉儿。”
卡利斯想表达的是,太过善良的艾莉儿将所有人的“活下去”全部背在身上,这已经将她压垮了。
“是啊,我太善良了。”艾莉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卡利斯,你能跟我来一下帮个忙吗?我保证你干完后,我马上就去休息,好好睡一觉。”
卡利斯看到了艾莉儿的眼睛,彼时的他还能从艾莉儿眼中看到期待。
心中一阵柔软,答应了她。
卡利斯跟着艾莉儿走出话事处,来到正在收容难民的教堂。
艾莉儿请卡利斯帮忙检查一下难民的身体,这是一群罹患“天启病”的难民,虽然没有在颠簸逃亡里丢掉性命,无法治愈的“天启病”仍然随时可能夺走他们的生命。
他们会一直痛苦,直到意识崩溃的那一刻。
但卡利斯感到很奇怪,他从这些难民的眼中看不到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对痛苦的“精彩”演绎。
他们很平静,平静到令人窒息。
艾莉儿坐在教堂的椅子上闭目休息,卡利斯做完了检查的工作,找到艾莉儿,看到了一个红头发的女孩。
“他们的情况怎么样了。”艾莉儿的眼睛闭着,但她能“看”到卡利斯就坐在她的旁边。
“很不乐观,大多数人罹患‘天启病’,虽然没有集中爆发的趋势,但很危险。”卡利斯客观理性地说道,“还有就是,他们的精神状态很奇怪。”
“嗯。”艾莉儿睁开眼睛,看着枕在她腿上,熟睡的红发女孩,“这个孩子的家乡因为战争而毁灭,我见到她的时候,连自己快要死掉了都不知道。”
艾莉儿清晰地记得,小米莉用热水洗脸,吃到热乎的饭菜,好好睡一觉后的满足。
艾莉儿很心疼,心疼到心疚。
“这种情况太常见了,伴生‘天启病’的天启生物,战争冲突不断升级,死个人什么的太正常不过了。”卡利斯想让艾莉儿放宽心,不要总是压力自己。
但是这一次,卡利斯怼在艾莉儿最柔软的地方了。
卡利斯惊觉情绪的变化,突然的情绪变化,让他对上艾莉儿蒙上泪水的眼眸。
“我知道,我全都明白。”
艾莉儿泪崩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你说的大道理我全都明白,但你要我如何接受这一切。”
“死亡不应该成为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艾莉儿说着,离卡利斯越来越远,远到卡利斯都忘记了,那段故事是怎么结束的。
而现在的卡利斯,在松软的红沙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进:“你说得很对,艾莉儿,死亡不应该成为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可圣女却用自己的死亡,结束了最大的一场战争。
艾莉儿以自己为代价,终结了敌对国家的对立,为了结束一场战争,成为被多个国家讨伐的对象。
只有共同的敌人,才能让对立的两人握手言和。
艾莉儿扮演了那个“恶人”,并逐渐成为了那个,被曲解成“人类之敌”的“怪物”。
又一段故事从卡利斯身上剥离,又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在这片“意志的彼岸”解构......
家族的巨大建筑群里,卡利斯在走廊上狂奔,他敲开了大姐的房门,找自己的姐姐商议家族代表人类团体处决艾莉儿的事项。
正在做实验的卡利斯的大姐,像是已经猜到卡利斯会再来找她一样。
她带着捉摸不透的微笑,安静地做着自己手头的实验。
卡利斯求自己的姐姐再想想办法,他不能看着艾莉儿被推上绞刑架,他却什么都做不到。
“可是啊,卡利斯,我给过你解决的办法了。”
从反光的镜片上看不到大姐的眼睛,“你迎娶艾莉儿,以我的手段可以找一个替死鬼代替她,然后你们两个,以家族旁系的身份彻底改头换面。”
这个计划难道不好吗?除了替死鬼外没有一个人受到伤害。
“但是她拒绝了。”
卡利斯说道,艾莉儿拒绝了,拒绝与卡利斯联姻,拒绝用替死鬼苟活下去,拒绝接受以另一个身份重启。
大姐脸上的笑容更盛,她的目光落到“落水狗”一样的卡利斯身上,就好像在欣赏卡利斯的绝望那样。
但那个笑容很快便沉了下去,因为大姐发现,卡利斯身上并没有她想见到的那种“死灰”绝望。
虽然淋了大雨湿漉漉的,但卡利斯站在门口,等待大姐回答他的问题。
有些恍惚了,卡利斯已经不是那个懦弱的,被大家称作“愚者”的小孩子了。
“嘛,我确实还有一个办法。”大姐放下手中的科学设备,走到一旁码满书籍的书架前,装模作样样地寻找起来。
“你应该知道这次的处刑是大哥筹办的,本来找替死鬼这个办法挺有风险的,但我现在有个更保险的办法。”
大姐向卡利斯投去一个古怪的笑面,“我们把我们亲爱的大哥赶下台怎么样。”
只要能搞砸这次处刑,就能动摇大哥话事人的地位,大姐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又从书里找到一把钥匙:“我呢,是想要话事人的位置,至于你呢......”
将钥匙递给卡利斯,大姐说道,“就当是为了拯救你那心上人,以及为老爹报仇吧。”
父亲下葬那天,卡利斯哭的最伤心。
即便父亲从未给过他应有的关爱,但那是卡利斯在母亲离开后,哭的最伤心的一次。
卡利斯转身离开,没有接过大姐手中的钥匙。
这把钥匙能打开的锁,锁着一只被家族捕获的“灾难级天启生物”。
要放这样一只怪物出来大闹处刑现场,卡利斯还需要一点准备。
大姐将钥匙放到桌子上,她知道卡利斯会回来的。
她知道卡利斯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只需要有人能推他一把,让他可以跨过道德的底线。
卡利斯冒着雨,他模糊着视线,只听得耳畔雷声轰鸣。
赶到关押着艾莉儿的地牢,卡利斯几乎累倒在牢房门口,挂在铁栅栏上,他求求艾莉儿能再看他一眼,再考虑一下。
“你不是告诉过我,死亡不应该成为一件习以为常的事,你又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死亡,来否定你所做的所有努力呢。”
艾莉儿抱膝坐在草垛里,发出些许凄凉的声音:“为什么呢,卡利斯,你知道你们根本不可能锁住我,可我为什么不反抗呢?”
艾莉儿可以轻松地掰弯碗口粗的铁栅,手上的镣铐转转手腕就能直接扭断,明明拥有这个时代最绝对的力量,艾莉儿为什么还不逃跑呢?
“因为,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啊。”
背对着卡利斯靠在铁栅栏上的艾莉儿,与正在沙地上艰难前进的卡利斯说出了同样的话。
我们什么都做不到,面对世界面临的绝望,我们什么都做不到。
如果艾莉儿的死,可以稍微改变那么一两个人,如果可以用一个人的死亡,换取更多人的“觉醒”,那么死亡,便成为艾莉儿所期待的。
这段切片是如何结束的,卡利斯还记得,过了五百年都记得。
卡利斯背靠着艾莉儿,坐了下来,直到艾莉儿终于睡着,卡利斯才离开,从大姐那里拿到了钥匙。
“但最后的结果是,我没能成为拯救艾莉儿的大英雄,却成为了,送她迈向死亡的刽子手。”
卡利斯虚弱不堪,气喘吁吁,“我放出来的天启生物,毁掉了那里的一切,也杀死了,即便被民众背叛,可仍然愿意保护民众的,我的艾莉儿。”
那棵闪烁着耀眼光芒的“光之树”,已经近在咫尺了,卡利斯也开始了留在最后,作为开启一切的罪人的吟唱。
“当一个人,真正想改变世界的时候,才会发现,一个人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
卡利斯舔了舔染血的嘴唇,向前走去。
“罪恶不断,催生恶行,滋养暴力,世界如此混沌,既不公平,也不合理。”
卡利斯深呼几口新鲜空气,向前走去。
“世界的恶意就由恶人来斩断吧。”卡利斯在“光之树”的百米余地站定,“卑鄙将由我带进坟墓,光明会因你伸向未来。”
暗红色的荆棘,构成荆冠环绕在卡利斯头上。
那个被馆长借给卡利斯的“一罪与百善”,认可了卡利斯的意志。
在卡利斯彻底崩坏之前,他可以随意使用“一罪与百善”之中,“调律”一切的力量。
金色的“雕刻家”在卡利斯手中构筑,“拟造·雕刻家”握在手中,劣化的痕迹顺着手向上蔓延。
最后一块切片从卡利斯身上剥离,已如空壳的卡利斯,开启了最后,“冲树”的争斗。
......
最后的切片解构,那是老石匠将半成品石碑完成的那一天。
老石匠在卡利斯大哥的墓碑上,刻下了卡利斯写给大哥的墓志铭,而卡利斯交给老石匠的下一个订单,是一件“大活”。
“嚯啊,要雕这么大一块石头吗?这应该要花很长时间呢。”老石匠看着十米高的一体方楞大理石,虽然是一件大活,但卡利斯没有用最昂贵的那种石料。
“这种石料有什么问题吗?”卡利斯问道。
老石匠摩挲着大理石,说道:“没什么太大的问题,虽然细节上比不过最昂贵的那一档,但绝对是能放的最久的。”
能放的很久就很好,因为,卡利斯将要跨越的时间,也要很久很久。
“我看看你的订单要求,圣女石像......呃......有参照的画像吗?”老石匠看着订单,抬起头问卡利斯。
一张彩色的画片,画片中有一个金发的女子,捧着一束圣女白花,正幸福地笑着。
老石匠大概了解了,在他开工之前,他又问了卡利斯一遍那个问题:“你会给自己的墓碑留下什么墓志铭呢?”
“很抱歉,我不会给自己留墓志铭。”
卡利斯说道,“我甚至可能,不会为自己准备一块墓碑。”
此生太长,墓志铭太短。
......
“总要留下来什么吧。”老石匠乐呵地说道,“这块石料估计能卸出很多材料,应该能留出一块的量。”
“如果,可以的话,务必为我留下。”
卡利斯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段对话会成为塑成他人格的重要切片。
但他知道,他将在一条不归的道路上,迈出步伐。
“行将末途,一罪......百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