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归塔安臻在大懿待的第十个年头,这年的冬雪很厚,公主很怕冷,他也很怕。
这个冬天,公主特别喜欢他陪着,她说有他在的地方,犹如春色弥漫,美色浸满眸。
但归塔安臻知道,是自己大限将至,公主舍不得他,这才日日陪着他。
公主府上下也明白,大家都让着他,不再拈酸吃醋。
两年前,公主生下了安泽的孩子,是两个女儿,很漂亮,他很喜欢。
公主还把姐姐抱给他养了,安泽也同意了。
公主还让他给姐姐取个名字,小名是公主取的,叫小珍珠。
大名他激动了三天三夜,也想了三天三夜。
最后定为锦玥,他不想让孩子姓归塔,这个姓氏承载了他半生的苦楚,不吉利。
公主说,那倒不如随他可敦的姓氏姓元屿,想必舅舅他也会欣喜外甥女回归外祖姓氏。
安泽也觉得这个提议好,便把妹妹小海珠也定了元屿姓氏。
于是,姐姐大名叫元屿锦玥,妹妹叫元屿锦惜。
归塔安臻觉得,虽前半生苦楚,但好在这后半生遇见了公主。
原本没有遇见公主前,他只能活到二十四岁。
后来,他遇见了公主,有了少司兄的救治。
少司兄说他好生养着,他能多活七年。
他想着,亲弟弟也找到了,自己还能多活七年,能陪在公主身侧整整七年时间,可真好啊。
如今算来,十年了,他竟然多活了三年,活满了足足十年。
如今更是有了孩子,公主给了他一个孩子。
好在他要死的这一年,孩子才两岁,还记不住他,真好。
可是……他又很矛盾地希望小珍珠能记住他这个短命的爹爹,希望能留在她的记忆中。
但他知道,不能这么自私,记住他,小珍珠会伤心的。
如今,他已经是大懿的首富了。
他要给小珍珠和公主提前准备好每一年的生辰礼,今后,他不在了,但他依旧爱着她们。
当初是为了安泽攒身家,但如今他也有孩子和妻子,那身家自然得留给他的妻子孩子。
弟弟的话就给一点点吧,毕竟他有手有脚的,还能挣不是?
……
这年冬日,祁悦明显感觉到归塔安臻身体越发差了。
屋内生着炭炉,他的身体依旧冰冰凉凉的,怎么捂都捂不热。
祁悦偷偷问过,少司晏说他体内的毒已经压不住了,如今时日无多了。
她虽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真到了这时候,还是忍不住趴在少司晏怀中痛哭了一场。
他还那么年轻,才三十二岁,面容和十年前没有一丝变化,换在现代,这个年纪有些人还没结婚呢。
少司晏也很难过,这十年来,他与归塔安臻虽说是情敌兼医患关系,但也积攒了不少兄弟情义。
如今看公主这般难受,他心底也很不是滋味。
但他也没办法,能让归塔安臻多活十年,已经是极限了。
祁悦擦干泪,起身。
少司晏帮她整理好微乱的衣襟和发髻,收拾妥当后,送她离开青竹苑。
这一夜,她留在了云水苑,没有回主院。
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
后来,归塔安臻每次抱她,都要穿上厚厚的棉衣,连手都要带上保暖又软和的手套。
祁悦心惊,明白他这是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她搂着他,贴在他胸口,轻声道:“等开春了,咱们再一起去小圣国踏青,那边的春色你才带本宫欣赏过一回,还不够,本宫要你年年都陪着一起看春花灿烂,黄昏日落。”
“好……”
他的声音有些沉重,似乎吐出的十分艰难。
“公主,待我死后,将我的遗体火化可好?”
祁悦呼吸一窒,猛然间觉得他的心跳好像停顿了一下,她紧张地搂的更紧了。
“你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你还这么年轻……”
话语间,他的手已经褪去手套,摸上了她的脸颊。
很冰,冷的她打了个颤。
“对不起公主,冷到您了……我就是想最后再感受一下您的温度。”
祁悦摇摇头,抓住他的手重新贴回自己的脸颊。
触手间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不冷,你一点也不冷,是这天太冷了,是这天的错……”
“嗯……”归塔安臻微喘着呼吸,将下巴抵在她脑袋上。
这些日子,她头上不曾戴过一根金钗珠翠,每日都只戴着柔软的绒花,系着同色的发带。
小珍珠也有一套,她说这是母女装。
“公主,我好高兴,这辈子能遇到您,谢谢您救了身处深渊的我了,谢谢您救了安泽让我们兄弟相认,谢谢您给了我爱您的机会,谢谢您为我生了这么可爱的女儿……”
祁悦认真听着,抓着他的手不曾放开。
直到他谢完,才强撑笑意打趣道:“这么能谢,那你可记得,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的生生世世,本宫都预定了。”
“好……我永生永世,都是公主的。”
他的视线落在飘雪的窗外,唇角勾起淡淡的笑,声音变得飘渺,像是会随风雪而散般。
“公主,下雪了……”
祁悦抽着鼻子应了声:“嗯……”
至此,屋内变得静若无声。
过了许久,直到荷香进来添炭火奉茶。
才觉察到不对劲,急忙去唤了冷月寻少司晏前来,她则是跑隔壁院子去寻安泽。
等将二人分开时,归塔安臻身体都僵了,人已经走了。
祁悦抱着他,紧紧攥着手不松开,被他的体温冻晕了过去。
等夜里雪停,安泽命人在院子里架起柴堆。
自己回房间去帮归塔安臻整理遗容。
少司晏在照顾祁悦,荷香冷月带小珍珠和小海珠去了。
随后其他男人也陆陆续续来了。
衣白进了房间,用内力帮祁悦缓了身子,人这才苏醒过来。
此时,安泽已经抱着归塔安臻,准备将遗体送上柴堆了。
祁悦急忙起身想去看最后一眼,衣白解下自己身上还带着体温的披风给她披上。
祁悦在安泽怀里看完他最后一眼,忍着心痛,将遗体送上柴堆,看着他被火化了。
他的身体累毒已深,死后若要火化必须当天就火化,隔天火化会带出毒气。
否则就只能水银封棺土葬,不然尸身腐化带出毒气会毁坏一方土地。
是夜,公主府内火光冲天,全府上下,皆沉浸在悲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