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水东岸,明军渡河之前所扎大营之内。
中军大帐,代表主帅的大纛旗被寒风吹的歪斜在一边,而士气低落的守营军卒连动都懒的动一下。
“二蛋,孙大人应该没事吧??”
终究是在把总官的命令下,一个身穿铁甲的家丁兵一边将大纛扶正,一边和身边的同袍闲扯着。
“王二哥,你且把声音压一压,昨个我听帐内兄弟所言,孙大人吐血昏厥,三日了还没转醒……”
二人一顿的眼神交流之中,唤作王二的家丁兵最终闭上了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
而此时的中军大帐里,已经是人满为患。
援剿的六大总兵官除了战死的张士显,五人已全部聚集营中。
看着躺在床榻之上的孙承宗面色灰暗,众人皆是担心不已。
“侯兄弟,平乡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你们怎地突然就败了……”
天津总兵刘源清不合时宜的开口,目光狐疑的打量着侯世禄和刘光祚二人。
因为刘源清的印象之中,他们在贾庄一带面对的才是贼军主力。
宣府和真定二地兵马可足有四万多人,其中还有不少的边军精锐,怎地会被贼军偏师击败。
被人这样一问,侯世禄默然无语,神色更加的不堪。
毕竟败了就是败了,又能说什么借口呢?
倒是暴脾气的真定总兵刘光祚直接回嘴骂道:“你这个狗杀才,怎地还好意思出言询问我和侯兄弟,你们八万多人也不是被刘平麾下的兵卒追的像狗一样到处乱跑!”
听闻此言,不止是刘源清,帐中另外三人也涨红了脸,想要反驳,却连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行了兴祚兄,你就别挖苦他们了,同是败军之将,又有什么好比的”
制止住了口吐芬芳的刘兴祚,侯世禄叹了口气解释道:“我二人合兵到平乡后,便即开始了攻城,连攻了整整三日,贼军步卒在城头是死战不退,我军部卒是损失惨重。
到了最后,本帅和兴祚兄将麾下最精锐的家丁派了上去,这才攻下了北门的城墙,本以为平乡已是囊中之物,我二人便合兵向北门杀去。
谁知才刚入门中,便遇到了贼军的埋伏,那城门后都是陷坑和火油罐啊,我二人惊慌之下,贼军突然集中兵力从另外三门同时杀出,绕到了我军的后方,若不是麾下军卒用命杀散了追兵,我二人怕是已经折在了平乡城中……”
听了这话,另外三人是倒吸一口凉气,再联想到侯世禄那时的处境,三人顿时摇头叹息:“若是我等去了平乡,怕也是有去无回……”
闲谈了一会儿,五人又商议着日后该当如何。
整整十万大军折的只剩了两万多人,这个责任没一人敢轻易承担。
而唯一能扛下这件事的,便是躺在床上的孙阁老。
好似心念相通一样,五人一起看向了昏厥的孙承宗,只希望这位老大人能快些醒来。
一直到了傍晚之时,昏厥了整整三日的孙承宗才悠悠转醒。
看着围着的五人,孙承宗气息微弱的道:“水……快为老夫端一碗水来”
五人忙唤亲兵端来了一碗清水,又唤来了军中的医官前来探望。
医官入帐施了一礼,便为孙承宗把起脉来,把了一会儿,才满脸轻松道:“孙大人且安心,已无大碍……”
孙承宗点了点头,便和五人商议起往后的日程。
待医官走后,侯世禄也找了个借口离开了营帐。
不为别的,只因刚刚医官语气犹豫,里面定有不便明说之处。
来到了帐外,侯世禄正要出言询问,却见医官率先行礼道:“侯大人,老朽不敢隐瞒,阁老年老体衰,又遭气急攻心,已显油尽灯枯之状,万不可再受刺激,老朽便假意隐瞒,正要禀报诸位大人……”
侯世禄顿时呆滞了,喉咙里想说的话也被牢牢的抑制住。
“你下去吧,多熬些安神补血的药来……”
呆立了半晌,侯世禄最终接受了这个不想接受的结果。
回到了帐中,见几人正与孙承宗汇报着目前的情况。
侯世禄站立在一旁,就如同丢了魂似的。
几人看出了他的异样,但没有直接开口询问。
而榻上的孙承宗已经起身,神态自若的对着侯世禄道:“侯总兵,方才是不是医官与你说了些什么,老夫的身体老夫自己清楚的很,想必这就是常言的回光返照吧……”
也是,孙承宗是何等聪慧之人,医官的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住他。
侯世禄大惊失色,只得半跪在地道:“阁老多虑了,医官并未和末将说这些!”
孙承宗却是一笑,捋了捋已经花白的杂乱鬓发又道:“让人来为老夫更衣,生亦何必死亦何苦,人生百年,不过是一场大梦罢了”
“阁老!”
帐内的五人一时跪成了一团,人人脸上都是哀伤之色。
待换上了朱袍官服,将乌纱帽在头上又稳了稳,孙承宗十分淡然的道:“如今我军新败,加之士卒士气低落,万不可再与贼军相战,尔等明日便领兵回师,固守房山、涿州一线,只要能等到勤王之师赶来,京师可保无忧”
像是交代后事一样,孙承宗正色而言,众将听的不住的点头。
说了好一会儿,孙承宗感觉有些口渴,便让家丁泡上了一壶热茶,与众人同饮。
茶才喝到了一半,中军大帐的门帘突然被人推了开来。
只见一人神色惊慌,满身是血的闯入了帐中。
“你是何人,怎敢突然闯帐!”
大叫一声,本来心情就不佳的刘国柱拔出了腰间佩刀,恶狠狠的看着跪着的这人。
这时,帐帘外又走进了一人,众将一看是孙家的家丁统领,这才止住了怒火。
“老爷,这是新河知县派来的信使,言说有重要军情禀报!”
骤闻是新河县来的信使,孙承宗的眼睛不由瞪大。
另一边的侯世禄也觉事情不对,忙想阻止信使开口,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孙大人,小人是新河县衙的快班捕头,数日之前,山东贼军从河间府、冀州一带杀入新河,贼军营寨一望无际,连营十几里,县令大人眼看新河县守不住了,便派小人前来求援……”
“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
仰头大吼了一句,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孙承宗便浑身无力的倒在地上。
“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