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唯独一人
她母妃在生她时,被人暗下毒手,产后血崩而亡。
万俟乐衍从小被万俟策亲手带在身边长大。
父皇宠着她,身边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
所以,万俟乐衍从小就知道,她身份尊贵无比。
那时她还小,可她记得很清楚。
有次宫宴过后,父皇喝醉了,看着她面露哀愁,喃喃着为什么她不是男孩?
父皇醒来后,并不记得这件事。
过了没多久,父皇突然册封她为皇太女,轰动了天下!
万俟乐衍本该很高兴的,但那晚父皇酒后说的话,犹如梦魇一般缠绕在她耳边。
为什么她不是男孩?
不是男孩?
如果有了弟弟,父皇会收回给她的一切的,对吗?
所有人都这么说。
父皇曾对外宣称,以后无论有没有儿子,她永远是太女殿下,谁也越不过她去!
父皇啊,你说的都是真心话吗?
她真的能相信,若有一天有了弟弟,父皇依旧对她如初吗?
她不敢赌。
那么,就让弟弟不能出生就好了。
对。
不准出生!
父皇只能有一个孩子,那就是她万俟乐衍!
邺国只需要一位尊贵无比的储君,那就是她万俟乐衍!!
万俟乐衍翻了个身,死死咬着下嘴唇,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洇湿了枕头。
自懂事后她就没有哭过。
在她看来,泪水是懦弱的象征,她天生尊贵,怎么可能懦弱!
“衍衍是父皇最珍贵的宝贝,父皇定会护你一世周全。”
“莫要如此莽撞,若是伤着了自己,父皇会心疼的。”
“衍衍,你看这漫天星辰,各有其位,在父皇看来,衍衍是这天下最耀眼的那颗星。”
“既然你决心已定,父皇也不好做那个恶人,便全力支持你。不过,要多注意安全。”
“……”
那些话语仿佛已经变得遥远。
万俟乐衍在黑暗中抱紧自己。
哪怕她脾气再坏,闯了再大的祸,父皇从没对她表现出失望的表情,只关心她是否受伤了。
可年轻时伤了身体,子嗣艰难是父皇一生的痛。
若父皇知道她做的事……
她真的要听公子朔的话,放弃父皇,不顾一切去达成目的吗?
万俟乐衍知道她不是个好人,她也不屑去装好人。
若想父皇只有她一个孩子,她最好的办法应该是给父皇下绝嗣药。
毕竟她也有自己的事,总不能一直盯着父皇房中事。
但看着父皇眼角的皱纹,看见她时慈祥的笑容,鬼使神差的,万俟乐衍改变了主意。
好在父皇已经很久没有选秀过了,也甚少去后宫,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养生。
养生……
养生…………
万俟乐衍猛地从床上坐起,双眼瞪大,像是被下了定身咒!
父皇是什么时候开始“养生”的?
好像是一个新入宫的妃嫔仗着年轻貌美得了父皇宠爱,对被灌了避子汤一事耿耿于怀,去向父皇告发。
她得知消息匆忙赶去拦下那妃嫔。
正好被父皇撞见,父皇问她怎么突然进宫了。
她说有事来找父皇。
父皇当时只是笑了笑。
她怎么忽略了,她不喜欢后宫那些妃嫔,很少踏足后宫,去找父皇向来去御书房的呢?
难道……父皇查出了这件事,但没有声张?
毕竟这件事要是被皇室宗亲知道了,必然要骂她心狠手辣,自私自利,谋害皇嗣,不配当储君!
万俟乐衍越想越惊。
如果父皇真的是为了不让她担惊受怕,才故意养生不再涉足后宫……
万俟乐衍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自幼养尊处优,习惯了高高在上,颐指气使。
身为邺国皇太女,在她眼中,人分为三六九等。
那些底层之人,不过是如蝼蚁般微不足道的存在,他们的生死,从未被她放在心上。
此刻。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对兄妹中的哥哥为什么看见妹妹惨死后,宁愿丢了性命,也要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那些曾经被她视为无物的底层人的生命……无论身份高低贵贱,每个人都有自己珍视的亲人啊。
万俟乐衍非常想要威胁阮枫救出父皇。
可理智却在一次次权衡中告诉她,那样做只会让局势更加糟糕,甚至可能永远失去父皇。
阮枫的确不喜欢折磨没有仇的人,但不代表他仁慈!
这次送来的是头发。
那下次呢?
万俟乐衍终于想明白了,阮枫所说的放过他们父女其中一人,放的不是父皇,放的是她!
他明明能催动蛊虫顷刻间要了她的命,但没有那么做,反而让她去寻找蛊师解蛊。
然后……
让她眼睁睁看着父皇为了自己一再妥协,自愿为质,却无能为力!
若她真不顾父皇死活,阮枫恐怕第一时间就会告诉父皇这件事。
再把这件事宣扬得天下皆知。
父皇一死,她最大的靠山没了。
而连亲恩都不顾,简直狼心狗肺的人,邺国皇室宗亲会让她稳坐皇位?
进退两难!
简直杀人诛心!
万俟乐衍枯坐了一整夜。
脑中满是与老头子相处的点点滴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不自觉闭上。
生理性的泪水缓缓落下。
万俟乐衍忽然仰起头,咧开干裂的嘴唇,笑了起来。
“哈哈哈……”
笑声在室内回荡,似被压抑许久后猛地爆发。
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眶泛红,豆大的泪珠不受控制地滚落。
原来,在这世间,于某些人而言,生命中总有那么几个人,或是几件事。
明知会如飞蛾扑火般粉身碎骨,却依然义无反顾。
她自私自利、她残暴狠毒,她言而无信……她知道很多人不喜欢她。
没关系,她不需要他人的喜欢,她只要他人的敬畏与恐惧!
所以她从不在意他人的感受与性命。
可这世上,唯独一人……
唯独一人……
她不能不在意。
“阮枫,这一局,你赢了,赢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