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起初,征服者以为是巴塔哥尼亚的寒雾又一次笼罩了船队——但那雾气太过浓稠,像是被人从海底煮沸后翻涌而出的幽灵。它比普通的云雾沉重得多,黏附在甲板上、帆布上,甚至渗透进毛呢外套的纤维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如同搁浅许久的鲸鱼内脏开始腐败时涌出的毒气。
\"我们迷路了,\"舵手卜拉沃林的手指死死扣住轮舵,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海峡内所有的潮汐、星象、水流……都是疯的!\"
确实如此。自从三日前进入麦哲伦海峡,指南针的指针就开始做着诡异的圆周运动,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见之物的召唤。海水呈现出墨水般的漆黑,可当水手们打上来一桶\"海水\"时,那液体却是诡异的透明——只是漂浮着无数如同睫毛般的黑色絮状物,触碰时会发出婴儿啼哭般的细微声响。
最可怕的是浓雾深处的光。
每隔几小时,雾气深处就会浮现出一团朦胧的亮黄色光晕,如同远方有另一支船队正在航行。可每当了望员吹响号角时,那光芒总会立刻分裂成两团,然后又分裂成四团……最后化作数百个漂浮的亮点,以活物般的敏捷消失在雾墙之后。
第四天凌晨,值夜的水手听见了歌声。
那旋律扭曲失真,时而像是葡萄牙船歌,时而变成某种用喉音颤抖着的土语咏叹调。声音明显来自雾中某艘看不见的船只——近得几乎能听见对方甲板上绳索的摩擦声,可是无论了望员如何努力,只能看见翻滚的死白色浓雾。
黎明时分,了望台的木地板上突然出现了一串潮湿的脚印——那脚印较小,可能是少年或女子的尺寸,从栏杆一路延伸到船舱门口便消失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个脚印中心都有个小孔,仿佛赤足行走的人脚底长着吸盘。
大副哈维尔检查完脚印后,脸色变得像漂白后的帆布:\"四十年前……荷兰人的'金羊毛号'在这片海峡失踪前……最后的航海日志里提到了这种脚印……\"
征服者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主桅底部——那里用焦油画着的新月标记正在渗出暗红色液体。那是图帕克在他启程前用圣油绘制的保护符咒,如今却像化脓的伤口般腐败着。
当天中午,厨师在切咸肉时发出了尖叫。原本坚硬的腌猪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团长满白色菌丝的烂肉,更可怕的是,当厨刀切开肉块时,内部赫然露出一截人类指骨,指甲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油漆——那是葡萄牙水手惯用的防晒涂料。
第五夜,雾气突然散开了十分钟。
月光如死人的皮肤般惨白,照耀着海峡中央的景象——在距离他们不足五百码处,竟漂浮着另一支船队。那是三艘式样古老的卡拉克帆船,桅杆上悬挂着已经腐烂成碎条的勃艮第十字旗。
\"那是……\"哈维尔的呼吸变得急促,\"1519年跟随麦哲伦的'圣地亚哥号'!它在勘探海峡时触礁沉没了!\"
正当众人惊骇时,更恐怖的事发生了:那艘幽灵船的甲板上突然出现了几十个黑影,它们缓慢移动到船舷边,齐刷刷地转向征服者的旗舰。月光下,那些\"人\"的脸部完全是一团模糊的肉块,只有正中央裂开一道纵向的缝隙,像是一张正准备尖叫却又被缝住了的嘴。
征服者立即下令开炮警告,可是炮弹穿过那些船只时,就像穿过雾气一般——只在命中处激起一阵涟漪般的扰动,仿佛整支幽灵船队只是海市蜃楼。
可当雾气重新合拢前的最后一秒,征服者分明看见,那艘\"圣地亚哥号\"的主桅上吊着一个人。那个身影穿着与现代航海服截然不同的装束,却在脖子上挂着与他完全相同的骨雕项链。当那具尸体随风转动时,月光照亮了那张腐烂了一半的脸——
第六天清晨,船锚突然收不回来了。
水手们拼命转动绞盘,缆绳却绷得笔直——不是被礁石卡住的那种僵硬,而是像钓到了一条正在挣扎的巨型海鱼般的弹跳感。征服者亲自来到船舷边,看到缆绳尽头有什么东西正拉扯着……不是向上拉,而是向远离海岸的方向拖拽。
\"砍断缆绳!\"他怒吼道。
但已经晚了。整艘船猛地倾斜,六个正在转绞盘的水手被甩到半空,其中三个直接飞入了漆黑的海水却连水花都没溅起——就像被某种粘稠的物质直接吞没了。剩余的人惊恐地发现,露出水面的那截锚链上密密麻麻爬满了某种贝壳类生物,每一只贝壳都呈现出完美的人耳形状。
当征服者斩断锚链的瞬间,整片海峡似乎都颤抖了一下。锚链沉入水中的最后一秒,他看见那些\"贝壳\"全部张开了——内部不是软体动物,而是一团团跳动的、带刺的粉红色肉芽。
哈维尔突然发出一阵不似人类的咯咯笑声:\"它们喜欢金属……当年麦哲伦的船员把铁钉吐进海里时……就在喂养这些东西……\"
征服者转头正要呵斥,却看见老水手的牙齿正一颗接一颗地脱落。那些掉在甲板上的牙齿全都变成了细小的鲨鱼齿形状,且每一颗都在轻微地蠕动。
第七夜,船上的食物全部变成了会蠕动的菌块,淡水桶里漂浮着米粒大小的、长着人脸的浮游生物。三分之一的船员开始出现异变:有人指缝间长出了蹼膜,有人脸颊两侧裂开了腮状缝隙,还有人能吐出散发着磷光的口水。
征服者将仅剩的理智船员召集到船长室。\"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他展开一张诡异的地图——那是火地岛萨满被迫交出的羊皮卷,上面用类似血管的红色纹路标注着海峡的真实通道,\"当月亮变成紫色时,海水会形成一条直通太平洋的暗道。\"
\"月亮怎么会变成紫色?\"一个年轻水手刚问出口,舷窗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碎裂声。
所有人冲到甲板上,看到了令血液凝固的一幕:笼罩海峡整整七天的浓雾正在分开,但不是自然消散——两只大如岛屿的苍白\"手臂\"正从雾中缓慢划过,像是在拨开帷幕。那手臂表面覆盖着藤壶和珊瑚,肘关节处生长着巨大的、海葵般的紫色眼球。
而在手臂拨开的通道尽头,高悬的满月确实变成了腐朽的紫色,月光照耀下的海水如同融化的水晶般透明,显露出水下三百英尺处那条闪烁着蓝光的通道——那是一条由数百万只发光水母排列而成的生物隧道,从海峡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准备穿越!\"征服者拔出佩剑,剑锋指向那条超自然的通道。他能感觉到怀中的骨雕正在剧烈振动,图帕克的声音混合着另一个陌生女声在他颅骨内回荡:
当旗舰艏柱刺入发光水母群的瞬间,整片海域发出震耳欲聋的哀鸣。征服者回望正在重新合拢的雾墙,恍惚看见数以千计的人形黑影站在\"手臂\"上向他挥手告别——那些影子全都长着与他相同的面容,只是分别处在不同年龄的腐烂阶段。
紫色月光下,麦哲伦海峡的最后一幅画面是:某艘幽灵船的残骸上,坐着个浑身湿透的赤足少女。她手中捧着的,正是征服者七天前砍断的船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