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宫城里犹如一面深不见底的古潭。
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弱而危险的力量聚集起来形成了一股波涛,足以席卷任何东西。
消息封锁的密不透风,不知内情的百官照样参加朝会,只是刚刚进入文德殿就被锁在里头,一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已经过了卯时,也不见齐内侍出现高唱“陛下驾到”,而龙座上也空空如也。
仔细去看,却发现殿中还跪着一个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被强迫着跪着的废人,因为他的双腿刚刚被人打断,若不想躺着,那就只能跪着。
他身上的帝王龙袍早已被人剥下,腰部很明显也少了一大块皮肉,头发上沾染的血迹早已经干透,只是垂着头看不清楚脸。
有人发觉犯人少了一只胳膊,低着头仔细看了一眼,道声:“陛下,殿中跪着的是陛下!”
“陛下!”
官员们有些迂腐,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迅速朝着殿中的人跪下。
皇帝不主持朝会却跪在地上,许多人跪在他身旁也迟迟等不来“平身”二字,文德殿中平静却透露着古怪,官员们不敢交头接耳,只得屏息等着。
不多时,只听一声“皇后娘娘驾到”,官员们又迅速行礼。
后妃是不得入文德殿的,许皇后此举已是有悖礼法。
她从容不迫,一步一步走到百官前头,在谢晋身旁站定,却并未登上玉阶。
“诸位大人起身,今日只是邀请大家做个看客,事毕之后自会放大家安然回家。”
许皇后冷眸瞥向殿中央跪的那个人,夫妻情感使然,谢晋如今这个惨兮兮的样子使她下意识心中疼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因为很快就被滔天的恨意所取代。
“诸位都是大渊朝的能臣肱骨,今日本宫不惧皇家蒙羞,将一些陈年往事翻出来昭告天下,实在是那冤屈不见天日难以叫死者安息,本宫也不吐不快!”
皇帝跪在正殿中央,皇后主持朝会,而百官久受谢晋压迫,大部分人也只敢在心中嘀咕,不敢阻拦。
大殿之上走进来一个人,他解下蒙面巾,竟是满面烧伤的狰狞疤痕。
众臣哗然,有些老臣觉得有些面熟:“这,这不是前太子亲卫营的人?好像叫什么……江?”
烈火焚烧的苦痛犹在,男子朝御座的方向磕了个头,朗声道:“正是在下!”
“四年前我受前太子之命护送还是七皇子的祁王从夙洲一路回京,路途中发现枫桥镇有一秘密制造、倒卖军火的窝点。
我受七皇子的命令暗中潜伏,却不幸被负责倒卖的黄掌柜发现,枫桥镇被官府查封时,我也差点死在里头!”
有的人皱眉,枫桥镇,几年前好像是有这档子事。
徐江又说:“那主管枫桥镇的掌柜,持有万字号的令牌,后来查明,枫桥镇其实是谢晋借机敛财的地方,私下里倒卖军火牟取暴利危害大渊朝的,其实就是当今圣上!”
“这可怎么了得!圣上怎会做这种事?”有人私下里悄悄说。
怪不得今日早朝透着种种古怪,原来是有人借机翻案,意图来推翻皇帝政权的。
可是皇权大过天,纵然有许皇后做内应里应外合,又真的能做到吗?
这时,大殿门启开又走来一个人,瞧那朝服应是个亲王。
谢砀等了三年终于等上了好消息,谢珏请他上殿作证,傅柳又好言好语哄了一番,他自然欣喜答应。
“太子归朝之初,本王年少不懂事,起了利用明皇后和四哥致皇祖母重病,以此来陷害前太子的心思。
但本王当时年少,做事不敢做绝,皇祖母纵然生病,却不致以病入膏肓。
当时明皇后与四皇子已经关进了宝音殿,本王的目的已经达成,多条消息之间互不连贯,本王又没有暴露,实在没有必要再杀宫女灭口。”
谢砀指向谢晋:“而那时,七皇子心有疑虑查了下去,当时她已快要接近真相,有人却偷偷杀了宫女,及时切断线索将此事赖在本王身上!本王已经拿到证据,证明晴云和秋月两名丫头还是那二皇子谢晋命人杀的!”
皇家之事如此腌臜,百官各个目瞪口呆。
许皇后道:“带第三个人证。”
接着,一个宫婢模样的人被押了上来,有的人认得是皇贵妃苏氏身边的贴身宫婢。
这个人昨夜被许皇后的人审了一夜,起先是不肯吐口的。
但后来她看后妃已经死绝,又看苏毕罗也被抓了起来,方知事情已经败落。
迫于皇后威势和求生的本能,只得答应说出实情。
“奴婢本是梁王府的侍女,被梁王指到了外室苏氏身边伺候,苏氏进宫后,就跟着她进了宫。”
“苏氏此人精通苗族蛊术与制香手艺,成功用美貌令陛下召幸,但宫中美貌之人何其多,苏氏很快就被冷落。为了谋求长远利益,苏氏就用蛊术迷惑控制了先帝的心智,致先帝做了许多偏颇之事。
那时先帝老迈无法使其受孕,于是苏氏就夜夜偷溜出宫与梁王私会,有了孕便谎称是先帝的,生下的孩子就是后来的十一皇子,如今的太子。”
重臣:“……”
本以为孙子毒害祖母嫁祸给别人,已经算是骇人听闻了。
可儿子将自己的外室送给了自己的亲爹,两人有了身孕,竟还敢谎称是亲爹的种,这是何其炸裂的奇闻!
怪不得,今上登基之后力排众议纳先帝妃嫔为妃,还收养了自己的弟弟为儿子并将他捧上太子之位,原来那是因为是自己儿子!
那宫婢又说:“三年前,年二十九那日,当苏氏收到了前太子找到证据让徐江进宫意图上御前告状时,紧急情况下命奴婢从宫外找来了催产药服下。
苏氏还故意扮成宫女的样子在宫中跌倒,引得前太子中计并传出了轻薄贵妃的丑闻,事后还将十一皇子早产一事推在前太子身上,一箭双雕。
可叹前太子还未说出一句话,就被先帝罢黜了太子之位,含恨远走!”
此消息一出满堂哗然,原来宁王当初是被陷害的?
谢珏被人陷害受了屈辱,偏生先帝被人蒙蔽,一句辩驳的话也不肯听他说。
遭受了这样的打击,竟还愿老老实实替大渊朝镇守国门,宁王之忠之勇,显而易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