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人也没闲着,开始把散落在沟边比较好捡的山货往一起归拢。
不一会儿,廖柏明他们拖着几根粗溜溜的圆木过来了,还砍了不少坚韧的青藤。
张平指挥着:“把绳子都绑在车架上,多绕几圈,绑牢了!”
几个汉子跳下沟,七手八脚地把绳子往车大梁、车轴上缠。
“木头呢,这样,”张平比划着,“几根垫在车底下,几根长的,一头顶着车,一头咱们在上面找好支点,一起撬!”
又有人问:“平小子,这能行?老沉了!”
“试试看!总比干看着强!”张平抹了把脸,“大家听我口令,一起使劲!”
绳子的一头分给沟上的人拽着,几根最粗的木头被小心地塞到车厢边缘和地面之间,找好角度。
“都站稳了!准备——”张平扯着嗓子喊,“一!二!三!——撬!拉!!”
“嗨——哟!”
“嗨——哟!!”
沟上的人弓着腰,脸憋得通红,死命往后拽绳子。沟边的人用木杠奋力向上撬。
绳子绷得像要断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木杠深深陷进泥里,顶着牛车,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翻倒的牛车晃了晃,被撬起了一点,又重重落回去。
“不行,劲儿不够!”廖柏明喊道,额上青筋都爆起来了。
“换个角度!这边再加根木头!”张平观察着,迅速调整,“拉绳子的往这边靠!使长劲儿,别泄气!”
大家重新调整姿势,再次发力。
“起!起!起——!”
这一次,牛车被撬起的角度更大了些,虽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点被抬高、被拖拽。
泥土簌簌地往下掉。
“动了动了!”有人兴奋地喊。
“再努把力!嘿——!”
呐喊声愈发响亮,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人人皆把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梗着脖颈,汗珠子如下雨般砸落,在地上洇开湿泥的印记。
那牛车仿佛也抵不住这股合力,发出一声悠长的“嘎吱——”悲鸣,直听得人心悬到了嗓子眼。
蹭上一点。
又艰难地挪高一点。
车身摇摇欲坠,眼看就要翻过来了!
“最后一把!拽——!”
绳索绷得欲裂,发出沉闷的爆响。沟上的人双脚死命后蹬,身形几乎与地面平行。
“哗啦”一声,坡坎上的泥土承受不住巨大的拉力,簌簌滚落。
那沉重的牛车,竟硬生生被这群汉子用蛮力拽上了沟沿,“轰隆”一声,重重砸实在平地上。
“呼……”
“哎唷,我的个娘……”
周遭立时爆开一片粗重的喘息,像是扯烂了的风箱,呼哧连天。
好几个人腿肚子筛糠似的抖,再也撑不住,噗通就墩在了泥地上。更有那佝偻着腰的,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嘴巴大张,嗓子眼儿里仿佛燎着火,半天也呛不出半个字。
车,总归是弄上来了,歪歪扭扭地搁在那儿。大伙儿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这才算“啪”一声,彻底松了下来。
张平也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汗水浸透的褂子冰凉地贴在脊梁上,那滋味,真不好受。他直起腰,拿拳头使劲捶了捶发酸的后腰眼,目光落在遍地狼藉的山货上。
“大伙儿受累!都歇口气儿!”
嗓音略微沙哑。顿了顿,他复又拔高了声调:“再努最后一把!把货都归拢干净,重新装车!天黑前,怎么着也得给王叔送家去!”
“欸!”
“动弹动弹,捡东西了!”
应和声稀稀拉拉响起,透着骨子里的疲惫,却没一个人撂挑子不干。
一个个强撑着精神头,抄起带来的家伙什——破箩筐、旧麻袋,散开去,俯下身子跟泥地里的零碎较劲。
腰一弯下去,视线就要贴着草皮子找。榛子那圆溜溜的东西,专往草窠子深处藏,得伸手进去仔细摸索才行。
干蘑菇更是麻烦,糊满了湿泥,黏黏糊糊,得用指甲尖儿一点点往下剥离,稍一使劲,就得碎成粉末。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这些山货。
张平也跟着蹲下,指尖探入混着烂叶黑泥的松子堆。一股子土腥气混着松子特有的油润香气,直冲脑门。他抓起一把,在手心用力搓着,湿腻的泥垢顷刻就塞满了指甲缝。
王叔这会儿……躺下了没有?那腰伤,缓过来了吗?这车货,可是老人家拿伤痛换来的心头肉,一点儿也不能糟践了。
“平子!过来搭眼瞧瞧,这是个啥黑疙瘩?”远远地,一声吆喝传来,满是纳闷。喊话的汉子手掌里托着个乌漆嘛黑的土块,沉甸甸的,绝非一般的菌子。
张平踱步过去接在手里,入手颇沉。指甲抠掉一层干硬的泥壳,底下露出暗红色的质地,坚硬如石,还隐约透着点油脂似的光泽。
“野灵芝。”张平的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丢进平静的水面,近处的几个汉子耳朵唰地就竖起来了。
“灵芝?!”那发现东西的汉子嗓音陡然发紧,倒抽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活这大半辈子,光听过没见过!这玩意儿……老金贵了吧?”
呼啦一下,周围几个人全围拢过来,脖子伸得跟鸭子似的,死盯着那稀罕物。
“好东西,大补之物。”张平把那物事递还回去。
“找块干净布,仔细包好,放稳妥了,别磕坏了边角。”
那汉子的手竟有些发抖,在粗布褂子上使劲擦了又擦,才郑重其事地接过来。他慌忙在怀里掏摸,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手帕,把那黑疙瘩一层层裹严实,小心翼翼地揣进最贴身的衣兜里,还用力按了按,宝贝得很。
张平环视着四周弓身忙碌的乡亲们,一个个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脸上却没半分怨言。一股子热乎气儿从心窝子里腾起,熨帖着四肢百骸。今儿这道坎,硬是靠着大伙儿这膀子力气,这身血肉,给生生扛过来了。
他也重新蹲下,耐着性子,继续跟满地的松子较劲,把那些裹着泥的拣出来,掸掉上面的土。
如此多的山货,又添了这株野灵芝……能换得不少钱票……乡亲们的日子便能宽裕几分。王叔受那场罪,倒也不算枉费。
张平将末一把污泥缠裹的松子拢入簸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