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
一道清冷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明舒一愣,脱口而出:“什么‘不能’?”
傅直浔的目光落在城门口:“你心里想的。朔州的一百多万百姓,不能全部离开朔州。”
“为何?”
“时间不够。”傅直浔指了指两人头顶的方向,“又要下雨了。”
明舒宛如醍醐灌顶,愣了许久,却仍是不敢置信:“因为停止祭祀,没有童男童女的肉身与魂魄,牵引阵也受了影响,开始崩塌了?”
傅直浔颔首:“按焦成贤原本的计划,是让这场雨一次全都落下,让朔州三条大河全线决堤,让朔州一百三十万百姓全部去死——甚至,还有下游的涌、武、青三州的数百万人。”
“你之前说得很对,朔州无恙,只不过是饮鸩止渴的暂停罢了。”
明舒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又想起了刚进朔州时,那个叫玄明的道人曾说:祭祀河神已经二十一天了,三日一次,今日是第七次。
三九二十七,第九次便是圆满!
也就是说,每条河只要再进行两次祭祀,牵引阵就能发挥最大功效,就能达到傅直浔说的:让朔州一百三十万百姓全部去死!
而如今祭祀停了,牵引阵开始崩塌,雨水也开始落了。
三条大河会陆续决堤。
朔州这些百姓,能走掉一部分,不会一百三十万人都死在这里——但,也一定会有不少伤亡。
如傅直浔所言,时间已经不多了。
明舒闭上了眼睛,待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冷静:“尽人事,听天命,能送多少活人离开便送多少。焦成贤想要一百三十万死人和亡魂,我偏不如他所愿!”
然而,相比天灾,来得更快的是人祸。
正当明舒和傅直浔在尽全力撤离百姓时,傅天来报,说是焦成贤带走了行馆的官员,要挟楚青时收兵,不准让他的百姓含冤流放。
明舒第一反应是问傅直浔:“你没在行馆加派人手?”
傅直浔很是无语:“我没那么多人手,我也不知道那些官员这么没用。”
明舒:“……”
又问那傅天,“楚世子如今在何处?”
傅天:“在州牧府外,逼焦成贤放人。”
明舒微蹙眉头,忽然想到:“清虚、陈恩和木樨他们呢?也被抓了吗?”
傅天声音略放亮了些:“没有,我们有好好保护木樨他们。”
明舒放下心来:“先去找陈恩,再去州牧府与楚世子会合。”
傅天偷偷瞥了眼傅直浔,见后者面无表情,才道:“是。”
陈恩一见明舒,神色稍霁:“幸好你没事。”
又忍不住义愤填膺,“那个焦成贤简直胆大包天,连朝廷官员也敢抓,真是要造反啊!”
明舒沉声道:“比造反更可怕,焦成贤要朔州一百三十万人的命!”
陈恩张着嘴,半晌才道:“他要那么多人命做什么?”
明舒:“三言两语也解释不清,时间紧迫,先救人再说。”
她正色道,“这件事只能你做得到。”
陈恩毫不犹豫,一口应下:“只要我能做得到,我一定尽力而为。”
明舒环顾了下四周,除了傅直浔、清虚和木樨,还有傅天、赵伯几人,人并不少。
她迟疑了下:“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外面的角落里,交头接耳。
这一路来,已与陈恩成好友的清虚嘀咕了一句:“有什么话,是我们不能听的?”
傅直浔淡淡扫了他一眼。
没多久,两人便回来了,陈恩的脸色明显差了不少。
明舒问了赵伯一句:“最方便的驱蛇办法是什么?”
赵伯:“蛇怕刺激性的气味,将蒜泥涂抹在身上,蛇便不敢靠近了。”
“多谢。”
明舒转头对傅直浔道:“走吧。”
傅直浔没有吭声,径直往外行去。
傅天和傅洪安静地跟在身后,一路上努力把自己当作隐形人。
快到州牧府时,明舒和陈恩先下了马车。
她对傅直浔说:“等会儿里面乱起来,你看时机让楚世子攻进去。”
正要和陈恩离开,傅直浔喊住她:“让傅天跟着。”
明舒想了想,点了点头:“好。”
州牧府依山傍水,三人去了临山处。
“试一试。”明舒用鼓励的目光看着陈恩。
陈恩做了几个深呼吸,朝明舒点了下头,便按着记忆开始召唤蛇群。
谁知试了两次,四周都没什么反应。
陈恩有些受挫地看向明舒,明舒继续投以鼓励的目光:“无妨,继续。”
陈恩便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两条通体翠绿的蛇游向陈恩。
陈恩双目圆睁,召唤的声音和动作戛然而止,浑身僵硬——他想逃的,可明舒在身边,他便强忍着恐惧,不敢动弹。
“别怕。”明舒伸出食指,轻点陈恩的眉心。
浑厚的清气涌入陈恩体内,战栗的魂魄顿时平静了下来,恐惧也随之大减,他听见舒温和的声音:“继续。”
陈恩依言。
这一次他召唤时,丝丝缕缕的清气朝四面八方飘去,草丛里、树枝上、河流里……大大小小的蛇都出现了。
陈恩又尝试了几遍,才控制着蛇朝州牧府的方向游去。
蛇太多了,恐惧随之递增。
“闭上眼睛,清除杂念,只听自己的声音。”明舒柔和且坚定的声音传入耳中。
陈恩照做,周遭的一切迅速消散。
仿佛世间只有他们两人。
有她在身边相助,他不必害怕。
*
州牧府外,楚青时已经快压不住暴怒的脾气:“真是岂有此理!焦成贤这个混账东西……”
正欲继续往下骂,便见到了这诡异的一幕:
无数条蛇,像一个个英勇无畏的士兵,争先恐后地游进州牧府。
楚青时不禁转头看向一边,忽然意识到只有傅直浔一人来了,所以——
“这是……灵微真人的手笔?”他压低了声音。
傅直浔这才明白,明舒和陈恩方才神秘兮兮地谋划什么。
她是怕陈恩这样的能力,被人觊觎?
呵,倒是挺替这小子着想的。
傅直浔没回楚青时的话,只道:“等里面的人逃出来,便可以攻进去了。为避免蛇攻击我们的人,可先将蒜泥涂抹在身上。”
两人说话间,州牧府里传出了惊恐的叫声。
紧接着,惨叫声连连,想来是遭到了群蛇的攻击。
群蛇源源不断地从门缝、从墙头游进去。
饶是楚青时这样上过战场的人,也瞧得头皮发麻,更别提州牧府里面的人,直面这么多可怕的蛇。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州牧府里一片嘈杂。
有火光亮起,浓烟滚滚,想来是里面的人受不了蛇,用了火攻。
可惊叫声不绝,想来此法无用。
终于,偏门被打开了,有人试图夺门而逃。
就在这时,第一批抹好蒜泥的士兵攻了进去。
看到满地的蛇,士兵们也是诚惶诚恐,不过好在他们事先做了准备,蛇自动避开了他们。
如此,一批接着一批的士兵攻入州牧府。
小半个时辰后,蛇如潮水一般退去,州牧府也被楚青时的将士彻底攻破。
除了工部尚书宋长亮,其余的二十几位官员都获救了。
“焦成贤那个龟儿子,蛇一进来,他就带着宋大人跑了!这府邸里肯定有密道!”吏部员外郎恨得牙痒痒。
楚青时当即吩咐人去查密道。
傅直浔则审问州牧府的下人,命那人带他去焦成贤的卧房。
吏部员外郎一头雾水:“去卧房做什么?焦成贤不是从卧房跑的啊!”
等傅直浔回来,明舒跟陈恩也来了。
傅直浔将几根头发交给明舒:“应该是焦成贤的,他跑了。”
明舒二话不说,取出符纸和朱砂,将头发烧后与朱砂混在一起,又迅速用混合之物在符纸上画了一道符。
清气一注入符纸,黄符便飘了出去。
明舒对楚青时道:“派人跟着符纸追。符纸停下的地方,就是焦成贤藏身之处。”
楚青时立即照做。
吏部员外郎看得有些懵:这都行?
只是,焦成贤的下落还没传来,天又下起了雨。
电闪雷鸣,天地之间晦暗如黑夜。
一众臣子心中沉重,谁都清楚暴雨对于如今的朔州来说,意味着什么。
吏部员外郎也不知是哪两根筋搭对了,突然对楚青时道:“世子,你今日这么往朔州百姓头上扣黑锅,是早料到大雨将至,这才找借口遣散他们的吧?”
楚青时想了想,当着众人的面道:“这是傅大人想出来的法子。”
众人吃惊地看向傅直浔。
此次治水救灾,由工部牵头,其余五部以及钦天监、太医院、僧录司、道录司都出了人,皇帝的意思很明显,各个衙门都要出人出力,有事别想推卸责任。
但翰林院的人跟着来做什么呢?
起初众人以为是皇帝派来监督他们的。可一路上,这位傅大人几乎不与人打交道,如果不是长相过于出色让人难以忽略,他实在像一个隐形人。
后来,他的博学又让人觉得,皇帝派他来是为治水提供行走的书卷。
直到这一刻,楚青时竟说这么重要的决策,是傅直浔建议的,他只是照做,众人便不得不重新审视傅直浔了:
这位傅大人,莫不是皇帝打算委以重任的新人吧?
因为资历浅,所以就特地派来治水,只要立下功劳,皇帝就有理由让他青云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