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郡驿馆。
黎砚给福福检查过身体,亲自喂过汤药后,便魂不守舍地跨出屋门,打算回江边加入搜寻队伍。
他身上还穿着入睡时的素色长衫,长衫被水润湿又吹干,从始至终都未换过。
岚缨恰好在门外堵着,见黎砚出来立时拦住,“黎太医,我家主子伤口泡了水,还请你去看看。”
黎砚被她挡住去路,语气冷淡,“驿馆内还有其他大夫,宋美人去请其他人吧。”
岚缨跨出一步,彻底将他的去路堵死,“我家主子身体金贵,岂是宫外的寻常庸医能医治的?”
“微臣实在不便,比起宋美人的伤势,贵妃娘娘的性命更为重要。”
他干脆将她拂开, 挎着肩头药箱,大步流星地往驿馆外奔走。
岚缨气得跺了跺脚,木质廊道被踩得咯吱作响。
她垂头丧气回到宋佩英的房间,将黎砚的话一五一十转告。
“怎的每个人眼里都只有贵妃娘娘,她失踪了,陛下失了魂,禁军们四处搜寻,就连黎太医也一门心思只想着去找她。”
“难道主子就活该被冷落吗?宫外的大夫谁知道是不是庸医,万一将主子治得更严重该怎么办?区区一个太医也敢违令,真是反了天!”
岚缨越说越激动,恨不得去将程明姝找出来狠狠来上几巴掌给主子出气。
宋佩英倒显得平静许多,“一个死人你和她计较什么?”
岚缨一愣,似乎也是有点不敢置信,“主子,您是说姝贵妃真的就这么……死了么?”
“不然呢?昨晚的风浪你又不是没体会过,晏依玉都死了,她程明姝还能活?”
宋佩英“啧啧”好几下,“本主只是遗憾,没能让她死在本主手上,但兴许是上天有眼,见她作孽太多,便将她收了,死无全尸……真真是甚好!”
“虽然现在陛下紧张姝贵妃,但日子一长,再深厚的情深意重也会被冲淡。
姝贵妃一死,大皇子也没了母亲,一定会交给其他宫妃抚养,主子只需要在这时展现出包容大度,仁慈宽厚之态,便能不费吹灰之力,夺得子嗣。
届时您膝下有龙子,又有不斐家世,中宫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你这一番话倒是让本主听得舒心。”宋佩英唇边浮起浅笑。
忽地她低眸瞧见手臂上的疤痕,那本是一处刀伤,却因刮过去肉而凹陷下去,疤痕狰狞不说,摸着也是凹凸不平,如今血痂被江水泡得发白发胀,这么难看的痕迹居然在她身上,简直无法容忍。
宋佩英冷眸,“去找城里最好的大夫,将他带来给本主看伤。”
“是。”
荥阳郡守得知天子驾临,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动身前来驿馆拜访。
得知昨夜乍起的诡异暴风雨导致龙舟倾覆,有不少宫人失踪,荥阳郡守派出全城官兵竭力搜寻,以求用最快的速度找到失踪之人。
傍晚,谢临渊独自坐在驿馆房间,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微弱油灯在角落摇曳。
他一袭玄色锦袍,往常伟岸魁梧的身形在此刻显得竟有些单薄。
线条流利到割金碎玉的端正五官像是蒙了一层阴翳,眉宇被满满的疲惫与憔悴压住。
高盛康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小心翼翼地出声:“陛下,如今不但有禁军,还有荥阳兵力倾城而出,两方人马全力在江边打捞,一块碎木都不放过,明日定然会有消息的,陛下也喝点姜汤,去去寒,早些歇息,保重龙体吧。”
谢临渊没有回应,仍旧在为贵妃失踪而黯然神伤。
姜汤被高盛康悄然搁在桌边,高盛康犹豫了一下,轻声说着:“陛下,小殿下的身子经太医看过喂药,已经大好,就是哭得厉害,您要不要去看看呢?”
孩子还那么小,正是需要亲人陪伴的时候,这是再多的宫人陪伴都无法取代的亲情带来的安全感,陛下最是心疼贵妃和殿下,一定会去的吧?
果不其然提及福福,谢临渊的身子猛地一僵,眸底划过一丝痛苦。
他紧紧攥住拳头,指甲深嵌掌心,掐出血痕却浑然不觉痛。
良久他才摇首,哑着嗓音说:“朕……还是不去了。朕怕他叫着‘娘亲’,朕该如何作答?朕把他的娘亲弄丢了啊……”
高盛康听着陛下的话,心中一阵酸楚,眼眶也不禁泛红,他低下头不再打扰,默默地退到一边。
次日,荥阳郡守再次来访,恭敬地快将脑袋低到地板。
“陛下,驿馆狭窄简陋,下官的府邸亦是粗陋不堪,且此处并无行宫,不过晏家有一座宅院,甚是宽敞,收拾得也干净整洁,微臣斗胆,请陛下移驾晏家宅院下榻。”
谢临渊只问:“江边可有传来消息?”
荥阳郡守一怔,连忙跪下来磕头,“下官办事不利,还请陛下息怒,那晚风浪实在太多,可谓是数十年难得一遇,江水涛涛,一夜之间被冲到百里外也是有可能的,下官正让官兵扩大搜索范围,争取寻到陛下所寻之人。”
谢临渊可以不去晏家宅院,但福福不行,他还小又没有娘亲在身边,住在驿馆实属不适。
况且他来荥阳郡,一方面为了考察吏治,另一面也要为晏家晏依玉的死,给个妥善交代。
谢临渊颔首让郡守下去做安排,一行人下榻晏家宅院。
晏家宅院遍布各地,就是荥阳郡也有十数间宅院,其中一间坐落城北名唤秋瞑居。
秋瞑居门庭高大宏伟,门前两个石狮子栩栩如生,正门朱红上扣铜制门环金光熠熠,仅凭这扇大门便可窥见晏家豪奢一二。
晏家一行人早已在门前等候,金丝楠木的宝马车舆缓缓停驻,谢临渊踩着轿凳下来。
宅门前立刻跪倒一片人,在谢临渊的首肯下才敢起身。
晏家夫妇恭敬无比,“寒舍能迎来陛下,真是蓬荜生辉。”
晏家长子晏修筠亦衣冠楚楚,拱手说着:“陛下万安。”
谢临渊对晏家并不陌生,他当初迎娶晏依玉前,是见过他们的。
他对晏家稍稍敛了几分疏离漠然,点头回礼。
晏家夫妇左手边是长子晏修筠,而右手边则站着一名女子,头戴帷帽,看不清面容,但观其身形竟有几分熟悉。
晏家夫妇及晏修筠都与他行礼,只那名女子没有上前,谢临渊不免多看了两眼。
然而下一刻,那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陛下,别来无恙。”晏依玉弯眸含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