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别来无恙。”
晏依玉取下帷帽,露出那张寡淡却又熟悉的面容,令人万分震惊。
宋佩英、沈念烟等人无不是神情凝固,呼吸窒住。
尤其是怀芷瑶,她微微张着嘴,却半晌说不出话,明明已经死去的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跟前,怎么不让人难以置信?
“这……怎么可能?”她喃喃自语,想起永宁宫的雨夜,声音颤抖,带着不为人知的惧意。
若晏依玉都能死而复生, 那张蕴珠岂不是……
不,绝无可能,她是亲眼看见张蕴珠死去的……
比怀芷瑶更为惊愕的还有陆明远,营造晏依玉意外坠江的假象,从而除去贵妃娘娘的对手,是他给贵妃娘娘的投名状。
但晏依玉居然没死,那他所做之事岂不是会暴露?
谢临渊虽不似旁人那般将喜怒形于色,但他心中亦是掀起惊涛骇浪,难以平静。
“你不是坠江了?怎么会还活着?”
晏依玉抿唇,低着头柔顺道:“陛下,此事说来话长,还请移步宅中,容妾慢慢禀告。”
她说完便走在前面,为众人引路。
谢临渊一双眼睛落在她后背,就连秋瞑居里的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假山池沼都未曾留意。
花厅内,鎏金缠枝香炉腾起袅袅青烟,日光漫进云母窗,落在晏依玉略显苍白的面容。
她身着一袭浅色罗裙,乌发半挽,周围坐着晏家夫妻与她的兄长,被家人众星捧月,倒像是回到从前尚未出嫁的时候。
谢临渊有些恍惚,忆起数年前说亲时的情状。
晏依玉虚虚弱弱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回陛下,当晚在画舫上妾难以入眠,便起身想去甲板吹吹风,未料颠簸之下,妾不小心坠江。”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坠江是被人丢下去的,而那人还是怀芷瑶的死敌,误以为她是怀芷瑶,让她做了替死鬼。
但无极将她送到家前,却不让她披露此事。
也是呵……幕后之人敢动手,便是做好脱身的打算,事情过去那么久,该有的线索也已抹除。
更重要的是陛下心里有没有她?若陛下有她,即使她不说,陛下也会严查到底。若陛下心里无她,她就算说破天,又有什么用呢?
倒不如撒个谎,让幕后之人放松警惕,再暗中观察,施以报复,同时也能以柔弱姿态,博取陛下怜爱。
晏依玉的脑子被清漓江的水一泡,清醒了不少。
她说完便悄悄打量宋佩英、沈念烟、苏玉珂和怀芷瑶的神色,发现几人面上都十分平静。
纵然她们不露出马脚,她也有方法揪出暗害自己的人。
晏依玉只将目光放在后妃身上,却未发现陆明远原本绷紧的身体在她说出意外落水后缓缓放松。
念头虽多,却只在转瞬间。
晏依玉继续说着自己的遭遇,“妾落水后被湍急的水流冲走,抓住一块碎落的朽木在江面飘荡直至白日,才被过往的渔民搭救,侥幸捡回一条命。”
谢临渊抓到她话语里的不合理之处,“既然被人救起,为何不派人送信告知朕你尚在人世,朕以为你已……”
晏依玉平静的情绪忽然激动,她抬起头,双眸泛起水意,“正是因为妾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撞到脑袋伤势严重,一直昏迷不醒,即便醒来也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晏母实在不看下去,用绢帕沾着眼角,哽咽说道:“陛下有所不知,玉儿被人送回来时,受了太多苦,她心地纯善怕您忧心只捡了轻松的说,其实啊她当时命悬一线,差点便救不活了……”
说到最后晏母已是两行清泪,哽咽得说不出话。
“娘亲,都过去了,女儿现在不是没事了么?”晏依玉拍着晏母的后背,再次用湿红的眼望向上首的谢临渊,“让陛下见笑了。”
谢临渊摇首,不会计较晏母御前失仪之过,“是朕没有保护好你。”
面对晏家一家子,曾经的亲家,谢临渊不会将话说得太难听,毕竟他也发过誓要对晏依玉好,可时过境迁,他已不再是当初的晋王,而是当今天子,曾经的诺言有诸多食言的地方。
但谢临渊对待晏家的态度,也仅仅止于体面话。
自古帝王多薄情,他眼里更多的是利益。
一直沉默不言的晏家家主晏崇山拱手,“陛下,小女能死里逃生实乃不幸中的万幸,其中诸多波折都已过去,如今陛下远来疲惫,且先由下人引陛下与各位大人和贵人去歇息,晚上我晏家已备好接风宴,恭迎陛下大驾。”
“那便依晏家主所言。”
晏崇山连忙吩咐下去,由几个机灵的下人引着谢临渊、陆明远等人前往各自的院落休息。
谢临渊起身,离开花厅之际,又偏首看了晏依玉一眼。
晏依玉的视线恰好与他撞上,她柔柔一笑,满是柔情。
谢临渊心底复杂难言,迈步离去。
沈念烟跟在谢临渊之后,自然也注意到两人对视的那一眼,她调整呼吸只当看不见。
夜幕降临,秋瞑居内灯火辉煌宛若白昼。
宽敞正厅内,珍馐美馔摆满长桌,酒香四溢,丝竹之声悠扬婉转。
晏依玉回去后便精心打扮一番,就为了此时的接风宴。
荥阳郡出名的丝织品云霞锦穿在身,青丝高高盘起,几朵栩栩如生的海棠绢花斜插云鬓,整个人艳丽无比,十分夺目。
她坐在席间,感受着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有的是来自家人的关切,有的则是来自宫妃好奇的打量。
但无论是何缘由,晏依玉已经很久没有成为焦点,她心底涌起一股久违的得意。
曾经,若不是程明姝,她在家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在晋王府也是备受瞩目的王妃。
如今,没了程明姝碍眼,她又能享受到万众瞩目的感觉,心中是说不出的舒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晏依玉端起酒杯起身向谢临渊福身,“妾能再次见到陛下,实在是三生三世修来的好运与福气。”
谢临渊没有举杯,淡声说着:“你大病初愈,不宜饮酒。”
“无妨的,陛下能来荥阳郡,下榻晏家宅院,妾略尽地主之谊,还望陛下不要嫌弃。”
谢临渊便也执起酒杯准备回敬,这时晏修筠忽地起身抢过晏依玉的杯子,对谢临渊道:“陛下,草民代妹妹敬您三杯。”
话罢晏修筠一杯接一杯灌下喉咙。
谢临渊只回敬了一杯,便搁下不再执起。
晏依玉能光明正大回到谢临渊身边,又有家人无微不至的照料,面上露出浅笑。
她正欲继续表现,却突然想起自己伤病初愈,不能表现太过,便按着太阳穴欠身:“陛下,妾的身子骨尚未完全恢复,想先行告退。”
谢临渊并未刁难,让她离席。
宴席之中赶在陛下离席前告退,可谓是大不敬,但晏依玉不止做了,还得到陛下的允许,当真是风光得紧。
沈念烟望着晏依玉被丫鬟搀下去的身影,暗骂了一句,“矫情的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