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郡守将金簪双手搁在桌案,便低首弓腰悄然退了出去。
晏依玉却坐在圈椅上纹丝不动,她一面为陛下闻说程明姝已死的反应而伤心,另一面不忘此时是能走进陛下心里的绝佳机会。
她要在陛下最伤心难过时,留在陛下身边,宽慰安抚,走入陛下的心。
程明姝那个贱人死得太过轻松,但她终究是死了,她会和陛下重修旧好,找回曾经遗失的感情。
晏依玉起身,绣鞋踩在柔软栽绒毯,悄然无声来到谢临渊身侧。
她抬起双手正欲搭上谢临渊双肩,却被他眼角的一丝莹润所惊,愣在半空。
谢临渊闭上双眼,长睫颤动,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顺着冷峻脸颊流下,滴落奏疏,泅开一团墨。
晏依玉震惊不已,程明姝她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得陛下听闻她的死讯居然都会流泪。
她以为陛下不会流泪的,陛下只会流血,泪水象征着弱者的宣泄,这样的字眼光是出现在他身上都显得不可思议。
但晏依玉偏偏就见到了,见到陛下为程明姝而哭。
她何德何能?她哪里值得!
晏依玉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控制住内心汹涌澎湃的妒意与恨意,对谢临渊分外心疼。
“陛下,您节哀顺变吧,贵妃娘娘已去,您若这般伤神,怕是会伤了龙体。”
谢临渊闭眸沉浸在悲伤之中,对她的话置若罔闻。
他还没有为程家翻案,还没让她与家人团圆。
福福还没有长大,那么小就失去娘亲,纵然贵为皇子,母爱也是无人能替代弥补的。
他还说过要让她算计一辈子,护她周全,可如今……
自责如同深埋心底的巨兽,掘土动地,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吞没,七情六欲都撕碎,只剩下浓浓的愧疚与悔恨。
他从来没想过明姝有朝一日会离开自己,她与后宫里的其他女子都不同。
她没有家世,所以眼里只有自己。
她为他怀胎十月,走过生育时的鬼门关,诞下唯一的子嗣。
她在他理不清铸钱案头绪时,拨云见日,解开他的烦忧。
身为一国之君他能执掌生杀大权,能掌控天下兴衰,唯独对生老病死无能为力。
谢临渊自坐上龙椅宝座后第一次体会到何谓无力,如若明姝能够回来,他什么都可以答应她。
“陛下,您节哀顺变吧,还有妾陪着您呢……”
“滚!”一而再地打搅,让本就沉溺于悲痛的谢临渊耐心尽失,扬手拂开晏依玉搭在双肩的手。
晏依玉一时不察,被他挥开摔在地上撞倒手边的花瓶。
青花瓷美人瓶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晏依玉手心撑在碎片上,疼得她嘶声。
谢临渊倾身想要去拉她,但见她掌心的血痕,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无名火。
“你下去吧,让朕静静。”
她都受伤了,陛下都不舍得看她一眼吗?
晏依玉委屈不已,捏紧掌心的血痕,缓慢支起身退了出去。
退出书房,候在屋外的挽月便迎上来,“主子,您受伤了?”
挽月是晏依玉回晏家后,她亲自挑选的丫鬟。
屋外等侍的高盛康亦瞧见晏依玉掌心的血迹,“哎哟哟,晏小主是怎么弄的,赶紧让人来包扎呐。”
晏依玉勉强一笑,将手藏进袖子里,“不小心打破花瓶划破的,不用大监费心,秋瞑居是晏家产业,本主自会去寻人包扎。”
“那就好那就好。”
被谢临渊赶出来又受了伤,晏依玉心情不算好,说完就带着挽月离开书房。
她没有回晏家的宅院,而是在秋瞑居择了一处院子居住。
她到底是陛下的女人,如今陛下驾临荥阳郡,她也没有继续住在晏家的道理。
挽月找了大夫为晏依玉取出肉里的瓷器碎片,撒上药粉,结结实实包扎。
“书房里到底发生何事了,竟让小主受伤?”挽月不无担心,关切问道。
提到书房里的事,晏依玉心中的委屈瞬间化作愤怒,“不过是个死人,竟还能对陛下有那么大的影响,我又哪点不如她?”
“小主息怒,仔细身子……”
挽月的劝说晏依玉是一星半点都听不进去,她心中的愤懑急需一个口子宣泄。
忽地,她想到什么,紧咬的唇瓣松开,扬起一抹狞笑。
“本主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痛快些了。”
“将本主的帷帽拿来,备好马车,换一身低调点的衣裳,本主要去一个地方。”
窗户被木板层层封死,明灿的天光只能透过缝隙洒下一线光亮。
墙角的蜘蛛正织着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蛛网,残破的神像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程明姝悠悠转醒,猛地呼吸一大口空气,却嗅到空气里浮着潮湿的腐烂气息,呛得她不停咳嗽。
意识逐渐回归大脑,她努力回想落水后的情景。
冰冷江水瞬间将她淹没,巨大的冲击力拍得她头脑晕眩,五脏六腑都快被拍碎。
但她求生意志强烈,竟支撑着她清醒过来,奋力划动双臂,朝着岸边游去。
程明姝从未如此庆幸大学里修习过的游泳课,若是换作原主,高门大户里教养出的大家闺秀,不会凫水,早就葬身在汹涌江水之中。
但飓风带来的风浪极大,程明姝不得不竭尽全力游向岸边,脚踝却似被一股力量缠住,如同铁索般不放。
她心中一惊,潜入水中看去,竟是一只黑漆漆的人手,死死拽住她的脚踝。
程明姝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来不及多想,敢阻拦她活路的不管是人是鬼都该死!
拔下头上鸾鸟金簪,程明姝用尽力气朝着那只人手刺去。
金簪刺入皮肤的刹那,脚踝的束缚感骤然消失。
她刚松一口气,浮上水面尚未来得及继续游,后颈处突然传来剧痛,眼前一黑,陷入昏迷。
再醒来便是此时此刻,程明姝眯眼打量目之所及,发现竟是个破旧的道观。
她欲支起身子,手腕却似有千钧重,居然被扣上了铁链。
她被人囚.禁了。
醒来的程明姝意识到这一点,立时放轻动作,去寻脱身的方法。
可她却看到了远处坐在桌边的一个帷帽女子,阴恻恻地呵笑一声,说:“真巧,你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