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风宴散后,月色如水静静洒在秋瞑居回廊间。
沈念烟与宋佩英并肩而行,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修长,怀芷瑶隔着两人的宫女缀在其后,倒像是个丫鬟。
或许是觉得四周太过静谧无声,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蝉鸣,沈念烟皱着眉打破沉默,“宋妹妹,你不觉得此事太过凑巧了些吗?”
“何事凑巧?”
“贵妃前脚才沉江,后脚晏依玉就活生生地出现了……”
宋佩英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莫非你想说贵妃失踪是她的手笔?”
晏依玉一介普通人顶多是家里富裕些,哪里能力大到可以搅动风云,驱使风雨,致使画舫撞击沉船?
沈念烟也觉得自己的所思所想过于异想天开,但她不愿意就此承认被宋佩英嘲笑,梗着脖子反问:“万一呢?不然如何解释这样的巧合?”
“没有万一。”宋佩英截然打断,“若晏依玉真有通天本事,又岂会被陛下打入冷宫?若她真有通天手段,又怎会容忍程明姝踩着自己上位?”
“沈姐姐不信?难不成江水将你的脑子泡出问题了?”
“你!”沈念烟心中怒火蹿地升起,却在触及宋佩英冰冷带笑的双眸霎时被泼了一盆冷水。
她是清楚的,宋佩英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耐心极好,实则是阴暗角落里的一条毒蛇,就等着敌人虚弱的时候咬上一口。
她的嘴也是毒得很,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尤其是宋佩英小产后,性格变得更是阴暗。
就连沈念烟也不太敢触她的霉头。
“沈美人、宋美人,您们快瞧那方池塘,修得真是美轮美奂。”
一道斜插进来的女声缓和了两人的僵硬气氛,原是怀芷瑶适时出声打圆场。
回廊尽头的庭院中央修筑一方池塘,池中山石雕刻成美人抱壶的模样,工匠巧思妙想,活水自壶嘴里倾泻而出,浇灌池塘里的碧荷浮萍。
沈念烟顺着怀芷瑶所指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丝毫不感兴趣地嗤道:“没见识,宫里不多的是?”
宋佩英亦唇角一勾,没有再说只言片语。
待走出回廊,两人带着贴身宫女分道扬镳朝着自己的院落而去。
怀芷瑶站在廊下驻足,耳边是哗哗流淌的水声。
流丹不忍主子被看轻,义愤填膺说着:“小主为何还要出言让她们缓和关系,依奴婢看小主就不该搭理。”
“慎言。”怀芷瑶警告瞟了她一眼,而后转开的眸子盛满沉重情绪,“本主为的不止是她们,还有自己。”
陛下最为疼爱的贵妃娘娘生死不明,与她处处作对的晏依玉“死而复生”,如今的局势彻底洗牌,她也该为自己谋前程,做好打算。
翌日天明,铜鹤香炉腾起的青烟在秋瞑居书房缠成锁链,窗外烂漫天光被锁在屋内变得晦暗。
谢临渊堪堪处理完从京城传来的奏疏,坐在梨花木条案后片刻,还是让人将晏依玉召来。
晏依玉换了一身淡青色长裙,愈发衬得身姿柔弱如细柳,经历一番生死,她当真是变得不一样了,愈发沉静从容。
她朝着谢临渊福身,以最优雅地姿势说着:“陛下万安。”
谢临渊赐座,晏依玉提裙坐下,脊背挺得很直。
如今虽然是秋瞑居书房,但也是陛下处理公务的地方,不亚于京城里的太极殿。
陛下甚少在太极殿召妃嫔,现在却独独召她前来,足以彰显她的不一般。
晏依玉正暗自窃喜,谢临渊忽地问道:“你与朕细说,当初你落水之后,究竟发生了何事?”
误以为陛下关心自己,晏依玉咬着下唇回答:“回陛下,起初妾落水慌乱不已,呛了好几口江水,肺都疼了,幸好抱住了一块儿漂浮的朽木才得以喘息。妾顺着朽木被冲出十数里,好在被一名渔夫搭救,醒来时已在那渔夫家中。”
“妾当时在水中漂流,被乱石撞到脑袋,肺部又呛水,身上伤势严重,意识也不甚清晰,妾听那渔夫说,清漓江水流湍急,妾运气好是没有遇到刮风下雨,若是遇到暴风雨,被卷入水中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陛下遇到暴风雨的那晚妾虽然不在,但依当时的情形判断,贵妃娘娘存活的希望……十分渺茫。”
晏依玉本想说程明姝“存活的希望几乎没有”,但看到谢临渊眉宇间的低落,还是改了口。
晏依玉是亲身经历过坠江并幸存的,对落水后的情况最是了解,否则谢临渊也不会单独召她前来问话。
他的确想知晓明姝坠江存活的几率大不大。
虽然听到晏依玉的亲口所说,但谢临渊依旧不肯放手,只要一日未见到尸身,便还有一日的希冀。
门外传来脚步声,未几高盛康跨进屋门,躬身通传道:“陛下,荥阳郡守求见。”
“快传他进来。”谢临渊神色凛然。
荥阳郡守匆匆走进书房,官靴一圈沾染水边黄泥,衣摆亦是濡湿滴水。
他一走进来便跪在谢临渊跟前,谢临渊心跳猛地一滞。
“陛下,下官等人在江边搜寻,已经寻到了失踪宫人的尸体,共十二人,八名宫女,三名太监,其中还有五人未得全尸,仅仅打捞出……残肢。”
谢临渊呼吸微顿,沉声:“再找!不找到贵妃不准停!”
荥阳郡守将头在地上埋得更低,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金簪,簪子被从中折断,看起来短了许多,簪头镌刻的金色鸾鸟双翅残破,只能依稀瞧出原先的华贵模样。
“陛下,下官等人虽然未寻到贵妃娘娘,但是在石缝里寻到这支簪子,金簪鸾鸟是贵妃娘娘所戴,依下官看,贵妃娘娘怕是已遭不测……”
谢临渊身形猛地僵住,仿若一尊刹那间被冰封石塑的雕像。
他镌刻深邃的面容依旧平静无澜,没有丝毫的情绪外泄,但内心深处早已掀起滔天巨浪,将要淹没所有的理智。
晏依玉见到他放在桌案上的手倏地握紧,手背青筋浮现,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簪子留下,你们都给朕退出去……”
一句简单话语却似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