鳌山卫是胶州的重要的海防堡垒,自明朝建立以来,这里便是抵御倭寇侵袭的前沿阵地。
二百多年来,这里的卫所官兵世代生活在此,原本以军事为主要职能的卫所,如今已经变成了繁华的城镇。
那些世袭的军职家族,逐渐掌握了鳌山卫的军政权柄,并且垄断了附近的海贸。
至于原本抵御倭寇的职能,已经名存实亡了。
倭寇主要是由日本萨摩、长州的浪人,纠合沿海讨生活的汉人、朝鲜人等组成的海盗团体。
在十七世纪中叶这个重要的大航海时代,这些海盗既做远洋贸易,也趁机劫掠地方。
到了明朝末年,随着内部动乱,沿海地区没有足够的军事力量镇守,于是倭寇坐大,许多卫所与倭寇做起了生意,就像张家口堡那样,监守自盗。
鳌山湾、胶州湾水文条件好,能停远洋大船。
鳌山卫控制着这片海域,自然也就有先天优势,与来此停泊补给的各路船队做生意。
午夜时分,鳌山卫军港内寒风阵阵,了望哨上,两位老兵抱着长枪缩在矮墙后面带着困倦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海天交接之处,缓缓出现一片黑色的阴影,两位老兵毫无察觉,甚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黑暗中,有人从海水中露出身影,悄悄摸上了码头栈桥。
停泊在港口的战船上,值夜的士卒在舱内呼呼大睡,丝毫没有半点警惕心。
与倭寇海盗做了太久的交易,鳌山卫从指挥使到下面的兵卒,都习惯了这种松懈无事的夜晚。
反倒是停在港口外围的商船,在岸上立起火把,将栈桥附近照得通明。
越来越多的黑影上了栈桥,远方的黑影也越来越庞大,渐渐地,显露出舰队的轮廓。
那些亮着灯的商船上,最先有了望哨发现了情况。这些海商、海盗一体的家伙,远比官兵要警觉。
“有船来了!”水兵从桅杆上跳下来,拍响了船主的舱门,“是大船!好多!”
船主有些惊讶,连忙跟着水兵来到甲板上。这时候,远方的黑影已经很明显能看出舰队的轮廓,这些船体型庞大,已经占据了顺风位置,排成一列长队。
这个时代,明朝的海军还是舢板、沙船为主力,宝船等风帆船很少,但经验丰富的船主只一眼就判断出来,对面全是风帆战舰,搞不好,是炮舰。
这个认识让他亡魂大冒,立刻吼道:
“升帆!起锚!”
就在这个时候,海天之间一道红色的流星腾空而起,在空中炸开火红的烟花,紧接着,沉闷而遥远的轰鸣声滚滚而来,港口上还亮着灯的那些船只周围,瞬间水柱四起,有些倒霉的船被砸穿了甲板,木屑横飞,还有些小船直接莫名解体。
岸上,喊杀声四起,大量的水鬼用铁钩挂住战船,翻上甲板肆意砍杀,还有些黑色甲士在岸边列队,向半山腰的鳌山卫所冲了过去。
此时,鳌山卫山脚下的大宅子里,指挥使余同安被下人叫醒,还没搞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姜家父子如今正在余宅,下午的时候,他们看到陈吉发去了浮山所附近,就将消息告诉了余同安。
几人商议准备在陈吉发北上返回的路上扮成倭寇截杀他们,但没想到,陈吉发会当晚就对他们动手。
余同安和姜家父子披挂整齐,又催促亲卫家丁集结,这时候前面的情况乱七八糟的传了过来,有说是倭寇来袭的,有说是浮山所叛乱的,有说是大股海盗上岸劫掠的,什么版本都有。
余同安是世袭军职,从小学习临阵指挥,知道这个时候最不能军心紊乱。
他要求部下坚守岗位,又派姜家父子赶紧到即墨县报告,搬救兵,然后领着五十亲卫家丁往堡垒赶。
这个时代的军队,杀敌破阵,靠的就是精锐的亲卫家丁,无论是明、清或者流寇,都是这个套路。
只不过,因为明军政治败坏,财政系统出了问题,导致军费紧张,将领们只有克扣军饷,或者搞走私生意,才能养得起家丁。
比方说关宁铁骑,最有战斗力的,便是吴襄、吴三桂父子的三千家丁;而满清最有战斗力的白甲兵,实际上也就是相当于旗主的亲卫家丁。
因此,别看余同安这个指挥使只有五十家丁,但若是放在战场上,却能实打实的追着几百上千人跑。
余同安带着五十家丁往鳌山卫堡进发,半路上便听见海上隆隆炮响,港口处一片混乱。
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说什么余同安勾结倭寇,通敌叛国,要求各部不得参与,约束部下。
因为此前余同安本人下达的命令也是坚守各地,因此这帮子喊话的人在四处乱窜,竟然无人阻拦。
港口处的混乱中,影影绰绰有大量黑甲兵到了半山腰,堡垒及其周边火光冲天,眼见是要破了。
余同安此时急了,没有多想就朝那边冲了过去,行至半路,突然从道路两边出现大量的火铳兵,对着他和亲卫家丁就是一通火力输出,瞬间倒了大半。
他心中惊讶敌人如何从自己侧后方出现了,连忙组织剩下的人突围,接着就看见敌军打起了火把,旗帜下的脸,居然是王国禄。
“好你个叛徒!”余同安睚眦欲裂,“竟敢害我!”
“是上面要你死,你就安心去吧!”
王国禄不再与他多话,带着亲卫就冲了上去。
余同安砍翻了几名拦路的兵丁,却终因寡不敌众,身中数刀而死。
王国禄命亲兵将余同安的脑袋挂在旗杆上,劝降了鳌山卫的其余抵抗力量。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这场突如其来的兵变已经落下帷幕。
而姜家父子这个时候刚刚抵达即墨县城外,等候城门大开,就见身后马蹄隆隆,数十锦衣卫校尉凶神恶煞般杀来,还未等喊出“冤枉”,便被拿走。
数日内,陈吉发、季闻道和王国禄配合,以清查倭寇,肃清叛乱的名义按照姜家的账册将原本与鳌山卫勾结做海寇生意的各方势力都清算了一遍。
那些愿意投诚的,都让出一成五的利润,加入鳌山卫的海贸商会。
那些愿意退出的,便没收赃款,转行另谋生路。
那些负隅顽抗的,都派兵剿灭,抄家问斩。
这番大动作下来,共清查银两一百二十余万两,季闻道拿着各种证据和人头进京复命,陈吉发待了几天,便准备回江夏。
严霜这几日都住在战船上。
这些巨大的风帆战船远远的漂在海上,除了为岸边的行动提供炮击的那晚,都没有靠近鳌山卫,因此,鲜少有人知晓船队的存在。
不过,岸上的消息总时不时传回来,他们说,鳌山卫进行了大清洗,又说,当年流民被大量屠杀,都是这些卫所军官杀良冒功,姜家也是帮凶,姜家父子都被下狱了,准备择日审判。
这样过了几日,岸上来人,说是事情已经了结,要送她回去了。
扁舟将她送到岸边,上了码头,有个眼生的年轻人过来,将一个包裹交给她。
“这是你之前攒在姜家的盘缠和物品,都帮你取回来了。公子让你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生活。”
严霜心中感慨,那陈公子虽说对她很好,还帮忙除了姜家,可他果然是没想要收留她。
于是接过包裹,道了声谢。
“还请小哥麻烦转告陈公子,他的大恩,霜儿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离开港口,严霜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
突然大仇得报,回首却发现,已没有了亲人,无处诉说这份畅快。
就连父母兄长的墓地,都找不到了。
她找了个土地庙,给父母兄长上了香,权当祭拜,然后便枯坐半日,想今后的去处。
她原本准备进京的,盘缠攒的足够,现在心愿了却,倒可以先休息游逛一阵子,再去想谋生的事情。
打定主意,严霜先去姜家附近看了看,原本偌大的奢华府邸,如今已经被抄没一空,只有姜家旁系和几个老奴还留在那里守着。
这番破落的光景让严霜心中痛快了不少,姜家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宅,本就应该这个下场。
转身离去,严霜决定先去市集买套男装换上,好方便接下来的行事,走到半路,就突然感觉有人跟上了自己,但回头一看,却又没发现有人。
她觉得也许是这段时间太过紧张敏感了,却没想到,竟然是原本同她一个院子的晚晴,远远的看到了她从路口经过。
“这死丫头居然还敢回来!”
晚晴那晚找到了严霜的银子,本打算自己藏起来慢慢用,但后来,发生了严霜逃跑的事情,吴管事查到了是她进了柴房,于是便将她一顿毒打,还准备玷污她的身子。
迫不得已下,她只有交出银子,以求自保。
吴管事本准备挖出银子就将晚晴办了发卖,没想到,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出了大事,姜家被查。
晚晴在混乱中偷跑出来,转头又攀附上了来接手姜家老宅的表少爷,仗着熟悉情况,将原来那些管事和嬷嬷都踩在脚下。
这几日,她本以为严霜已经被那外地的贵人带走,却没想到,竟然在县城里又见到她,心中又嫉又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