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怀朝兰儿笑着点头,“这份儿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只是老师的弟子,你以后唤我‘先生’即可。”
他身上本是有些疏离感的,如清风朗月一般,虽然美好,但是难以触及。
在国子监的时候便是如此,虽然从未发火,但是学子们却都有些害怕他,在他的课上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不敢有丝毫的轻佻和肆意,不然就仿佛是亵渎一般。
他现在这样一笑,整个人变得温柔又亲近,让兰儿觉得先生为人本来就是极为宽容温和的,跟着也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先生,那我以后课上喊您‘先生’,课下喊您‘舅舅’?”
苏静怀看着身前那个眼睛圆圆、极为可爱的学生,只觉得他除了有些聪明伶俐之外,怎么还有些厚脸皮呢?
他清清嗓子,赶紧把脑子里的想法扔掉,这是老师的外孙,怎么会厚脸皮呢,他肯定是不太明白才问的,这分明是敏而好学。
“不用,一直喊我‘先生’即可。”
“好的,先生,母亲让我一切都听您的吩咐。”
苏静怀听若未闻,只专心询问他启蒙的事情,“你读了哪些书?可都听会了?有开始习字吗?用的谁的字帖?”
兰儿一一回答,并且将自己的书给他看,说明自己的进度。
“我最近刚开始学字,写的是篆书,临摹的是秦时李斯的《铎山碑》。”
“刚入门的话,确实篆书合适,你来写几个字我看看。”
说着引他坐到桌子前面,兰儿简单写了几个,给他看时还提前说好,“先生,我写的不好,您不要生气。”
“无碍,你才刚学,能够写得左右对称就很不错了。”
后面还亲自教着把这几个字重新写了一遍,点出兰儿运笔时候的问题来,帮着他改正。
要是国子监学子在这里的话,估计都能看得惊掉下巴:先生,我那高岭之花,生人勿近的先生,怎么可能如此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幻觉,绝对是幻觉!
他们却不知道,对待脑袋不开窍的学子,跟对待年幼可爱的弟子,当然就该着是两套法子啦。
因着苏静怀温文尔雅,兰儿又聪明大胆,这对师徒倒是极为轻松和谐地就开始了正常的教学。
然而宝玉那边儿却并未如此。
贾政给请的那位先生,年纪已经六十有三,在咸安宫官学教了很多年的书,也算是教育经验极为丰富了。
他一见到宝玉这位学生,就先把课堂上的规矩说了一遍,这放到在官学本是极为正常的事情,却让宝玉心里多了三分厌烦。
宝玉本来就不想过来读书,只想跟姐姐妹妹们玩玩闹闹的,现在没了玩伴,又被逼着过来,心里已经存了极大的不快。
现在又见那个“年老色衰”的先生在那絮叨什么规矩,而他生性本就讨厌那些规规矩矩的,觉得都是些牢笼和枷锁,如今还被那个老先生搬到自己身上来,当然对他极为不喜了。
若是只有这个,倒也罢了。
毕竟宝玉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为人极通礼数,冒犯长辈和先生的事情他是做不来的,只能自己悄悄地难受一段时间,过了应该也就好了。
但是当老先生询问他的课程进度的时候,发现这位看着灵秀的学生却十分惫懒,只对自己感兴趣的多琢磨了一番,其他的什么功课都是草草了解,没有下多少功夫在上面。
于是老先生苦口婆心地又进行了一番劝学,差点儿把宝玉听得直接离席。
甚至最后压着他坐在那里的不是自身的教养,而是来自贾政的威胁。
之前贾政见他的时候,还骂了他一顿,“听说是你撺掇着老太太递话给先生的?说不准打你的板子?”
“可见你本性就是个贪图享乐的,半点儿没有刻苦用功的打算,简直就是个不懂上进的混账东西。”
说着贾政气得面色铁青,正撵他出去,又想起了一句话:
“你已经闲散浪荡了这么几年,也该舒坦够了,此番须得认真读书,不然丢了我的脸面,你就给我小心着些。”
“滚吧!”
宝玉听到这里,明白便是此番自己再不喜读书,也全都是不好使的。
不说其他人,就是老爷那关自己就过不去的。
所以现在他即便对着那个老先生的规劝厌烦的很了,也只当做听不到,半点儿都不往心里去的。
那个老先生不过是尽了为人师表的本分,就见自己说得苦口婆心,自己那位学生却是充耳不闻。
他只能叹了口气,停下了劝说之语。
后面教的时候,虽是大体按照学中的讲法来的,但还是仔细观察着学生的反应,见他对什么感兴趣,就讲得深入一些,也好引起他的兴趣来。
就这样,师生关系虽然僵硬的很,那个老先生还跟顺毛捋一样,各种哄着顺着,总算把些许知识灌进了宝玉的脑子里。
等到下午,书房里已经结束了今天的授课,苏静怀目送背着个乌龟纹样书袋的学生告辞离开,才低头浅笑几声。
这个学生倒是极为有趣,为人聪明又机敏,很多东西一点就通,但是还是耐心听着教导,没有一丝一毫的急躁。
除了这个之外,整个人还心细又大胆。
在教学中间,他曾故意皱眉吓唬他,谁知他不但不怕,还特别暖心的来哄着自己不要生气。
苏静怀虽然嘴上没说出来,但是心里却是认可这个弟子了的。
要说之前可能还有考虑到老师的情分,上完一天的课程之后,他就是真心的觉得这个学生不错,发自内心地想要把他收入门墙,作为传承自己的学问和思想的亲传弟子了。
其实在教学过程中,苏静怀有时真的能在他的身上看到老师的影子。
哪怕脾气秉性没有相似的地方,甚至连长相样貌都不太一样,但就是有那种感觉在。
至此他对老师也更加地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