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冯嬷嬷,很执着地希望她有个归宿,希望她能光明正大地离开临安城。
可是如今……她竟然也不在意这些了。
于是云冉问:“冯嬷嬷,你是说我悄悄生下这个孩子,以后没名没分的过吗?”
冯嬷嬷叹了口气:“我以前老想着,咱们要循规蹈矩要按老祖宗的规矩来,现在看来,规矩算个屁,任他们摆布,命都快没了。所以啊,二小姐,老奴也豁出去了,哪怕以后到了地下老夫人怪我,我也认了!”
“冯嬷嬷……”
“二小姐,既然男人靠不上,咱们就不靠了!老奴身子骨还好,沉玉春杏也还年轻,咱们能将这孩子养大。”
云冉听得心里热热的,积压了许久的阴郁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长久以来,她像一头与命运独自抗衡斗争的野牛,孤立无援无从解脱。
可是此时,一向循规蹈矩且传统的冯嬷嬷却说,那些名声啊靠山一类的东西干脆不要了。
“二小姐,你说好不好?咱们不能这样半死不活地过着了。”冯嬷嬷瞥了一眼她如今还平坦的腹部,急切道。
云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
“那老奴明日就将沉玉的父亲唤来,让他操持一番,将临安城里的产业都处理掉。”
云冉嗯了一声:“还有房牙子也一并叫来吧,还有宅子里这些下人……都遣散了吧。”
云深阁里从前的下人,跟着云冉回来之后,也过了好长一段动荡不安的日子。
云冉于心不忍,早早让冯嬷嬷将他们的人契还了过去,还每人给了一笔银子,在此后寻了机会将他们送回了老家。
所以如今身边的,除了冯嬷嬷春杏沉玉三人外,都是重新找来的下人。
而如今云冉手里的生意,都是祖母留下的那些做起来的……当然,在这两年里,她虽然艰难度日,但在打理生意这一块并没有松懈过。
开新店、进新货、置田置地买庄子,她都亲力亲为一一过问。
所以如今,那些产业也翻了一倍,谈不上大富大贵,也早就衣食无忧了。
所以一直难过的,无非是心里那道坎,身上那股子拘束。那些虚浮的名声绑架了她们。
冯嬷嬷是个做事细致认真的人,很快就处理起这些事情来。
沉玉春杏两人听说后也很开心,她们也厌恶透了这令人抑郁的临安城,早就想一走了之了。
沉玉唯一担心的是自己的爹娘。
不过还好,日后总有机会回来探望,他们也能过来……所以她很快就释然了。
冯嬷嬷提醒她们:“此事一定要悄然而行,免得有些人会横加生事。”
两人忙不迭点头,经历了好些事,她们也是知道分寸的。
半月之后……也就是炎热之后雨季来临之时,冯嬷嬷已经处理妥了一切事宜。
留下了石头巷这院子,还有几间不太容易脱手的铺子,留给沉玉的父亲慢慢处理着。其余全存入了银庄。
另外,为防意外,冯嬷嬷还悄悄寻了镖局,花了一大笔银子,让他们护送车队。
大家商议着,只等着三天后就出城。
此后再也不用回来了,就当这些时日的经历是一场噩梦吧。
一切准备妥当后,云冉给叶青青送去了帖子,约了她明日一块儿进宫,去探望德妃娘娘。
总是要好好告个别的。
叶青青和德妃娘娘是她在临安城仅剩的牵挂了。
第二日,云冉一大早就收拾打扮好了自己。先前的三个月里,她因着强烈的孕期反应,加上心情阴郁,每日将自己关在院里,不愿见人。
而今天她换了新做的浅绿色春衫,让冯嬷嬷替她梳了发髻,还戴了祖母留下的祖母绿首饰。
瞧着一身清新,气色也好了一些。
只是云冉有意无意地想用手掩饰腹部,她明白这只是心理作用,别人怎么可能看出什么。
刚收拾好叶青青就来了。
她跳下马车来接云冉:“你今日倒是奇了,竟然主动愿意出门了。”
“许久没去看德妃娘娘了,索性约你一块儿。”
叶青青过来揽住她:“娘娘好多了,那大夫的针灸之术甚是了得,娘娘视物比之前清晰多了。”
两人一块儿上了马车。
叶青青说起她近日在家里受的窝囊气:“前些天赵行之跟我说,让我给那通房体面,提她当个姨娘。我一肚子火,我才成亲多久了,他就开始给我提条件了。”
云冉听得有些担忧,不是叶青青此时之事,而是她这冲动的性子,只怕以后会和赵行之针锋相对。
于是她说:“提个姨娘不是什么大事,由得她去吧,不妨在你夫婿面前做个宽容的夫人,日后她若不老实,再慢慢收拾她好了。”
“我现在想来,仍是天真了。”叶青青低声道,“我原本以为我接受得了这些狐媚子,结果……”
“以后你遇事别冲动,多听叶夫人的。叶夫人自有一套处事办法,学会一星半点,就够你在后宅如鱼得水了。”
叶青青点了点头,疲惫地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此时的她并没有意识到云冉的不同,她向来大大咧咧。
到了德妃娘娘的锦绣宫后,她才感觉不太对劲,因为云冉不顾阻拦,跪下向娘娘行了大礼,而且起身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德妃娘娘眼睛不太好,看不清晰。可是叶青青却看得真真切切。她疑惑道:“云冉,你今天怎么了?怎么怪怪的?”
云冉低声道:“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向你们道别的,后日我就要离开了。”
她小声说了行程和安排,还拿出了为她们提前备好的礼物。
是祖母留给她的两只镯子,云冉十分珍惜,如今,她想把自己珍视的东西送给她们,只当是个念想。
她递过礼物的时候,叶青青忍不住哭了:“怎么说走就要走呢?真的不回来了吗?”
“我……”云冉想说以后若有机会的话,回来看她们。
可话到嘴边沉默了,或许真的没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