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左,是太常寺卿温冶,老派守成,话不多,但常年研究礼乐之道,对权柄之争看得比谁都通透。
他的心声稳稳一字一句:“沈靖州......陛下若信他,那便是国之干城;若疑他,那就是朝中隐患。他是利刃,握得住,胜天下;握不住,伤自身。新帝才刚登基,根基不稳,更何况是一介女流,囿于小家子气,看不得大局,难保不会为扩张权势,被沈靖州哄骗,倚仗于他。”
叶昭杨轻敲龙椅的手指一僵,眸中添了些恼怒。
——将军沈靖州固然是她登基后的第一道天堑,但这太常寺卿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轻视于她!以后必要找个机会狠狠给他一个教训!
不过,除去后半段,温冶前半段心声倒是有些道理。沈靖州功高震主,威望在外,一旦自己动摇,便会被视为软弱;可若动得太快,反而坐实了不安与多疑,显得自己不够稳重。
众臣心声各异,却无一人站在将军一侧。
他们或猜忌,或惧怕,无论文臣武将,都巴不得她挥刀为他们除掉这枚压在头顶的巨石。
叶昭杨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缝,此时应该已是议事时间,她却执意等待迟来的沈靖州。
又等了许久,沈靖州迟迟不来,新登基的女帝面上未露丝毫波澜,内心却已泛起一阵阵冷意。
“果然如寡人所料。”她心道,“寡人登基之后,还未见先皇这位重臣一面。沈靖州......你如此轻视朕,当寡人是病中的先皇,还是三岁孩童?”
曾在先皇临终之际,镇守北疆,剿灭三国联军、战功赫赫的将军,从来都不是个循规蹈矩的臣子。他狼性难驯,只听先皇驱使,是旧朝养出来的刀。
叶昭杨不是那柄刀的主人。
她眼角余光一扫,顾延清正在查阅礼仪更新的奏折,时不时抬头偷觑她的神色。
她心念一动,心声扑面而来:“他怎么还不来?他今日若是再不现身,陛下的耐心怕是要见底了。若是今日再不到,怕不只是给我们下马威这么简单,而是在试新帝的胆气吧?”
叶昭杨不动声色,望向户部尚书,他虽恭敬立于列中,却眼神游移,似有话欲言又止。
她心中了然,唇角微挑,“崔卿似乎有意建言,不妨直说。”
户部尚书崔远按部就班开始汇报岁贡账目,但内心早已跑题:“这沈靖州......在西北盘踞太久,号令千军,又有旧臣暗中与之往来,若他心中无异,又怎会如此张狂?只是女帝看着不像恼怒的样子......今日若不给点颜色,只怕朝纲难立。”
她掩在冕旒之后的凤眸微微眯起。
——他们怕他的做派,也怕他的权势,更怕寡人信赖于他,所以想借寡人之手除他。
——可笑!他们真当寡人不识兵权之险,是个无用之君吗?!
她打断了户部尚书的陈述:“户部岁贡,自有审定。崔卿不必赘述。”
崔远一惊,连忙俯身:“臣多言,惶恐。”
叶昭杨不置可否,转眸看向户部尚书李直。
这位老臣素来谨慎,此刻也只是安安静静立在一旁,面容沉静,像一尊文庙里的塑像。
但心声,却更深一层:“将军若执兵不归,兵马之势如山。陛下登基未久,未立太子,内宫空悬,朝中尚无绝对心腹。一旦陛下有失,这江山可如何是好!如果我此时......”
不必再听下去。
女帝倏地冷笑,声音不大,却在整个金銮殿里清晰地响起。
众臣纷纷抬头,一时间神色不明。
她缓缓起身,凤袍曳地,拖出长长的威压:
“诸卿似乎,对尚未归朝的定远大将军,颇为挂念。”
殿中顿时一静,无人敢言。
——难道,陛下要降下雷霆之怒了吗?
他们的心声顿时如潮水般涌入她脑海:
“陛下一定是要动怒了。”
“要来了,要借机敲山震虎了。我可要低调些,最近千万不要谏言......”
“最好现在来一个奏请削兵权的臣子......不,先别,是不是太快了......会引得陛下怀疑。”
叶昭杨垂眸掩去眼底笑意,缓缓坐下。
果然。人人畏他,人人都等着朕拔刀。
将军之权已成众矢之的,但他们忘了,他若真起异心,如今寡人的手中,根本没有能制裁他的利刃。
所以,现在不能拔刀,不能逼他造反......至少现在还不能。
——但是寡人毕竟是天子,九州至尊,不得任人欺辱。沈靖州,你今日若真敢不来,便是伸头找死了!
叶昭杨转眸看向门外,阳光终于透过殿口,斜斜照在青砖之上。
殿门外不远,厚重的铜门在宫人推力下缓缓开启。
一身黑金战袍、披风猎猎的将军缓步踏入,铁靴敲击青砖地面,声声震响,步步生威。
他走得沉稳,众人却替他心惊胆战。
——他竟敢穿着戎装上朝,疯了吧?!
“将军驾到——”
这一声回荡殿中,百官齐刷刷侧目。
顶着天子威压与百官审视的目光,沈靖州大步走入金銮殿,只觉得浑身上下写满了“倒霉”二字。
不过,虽然大将军表面威风,在本人心里是另一回事。
身为沈靖州的叶逸欢心底欲哭无泪:我屮艹芔茻啊!进副本就穿着这身全套铠甲,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早朝就开始了?这起手劣势也太明显了吧!完完全全的出师不利啊!
“末将沈靖州,奉诏回京,今日听朝。”
沈靖州的声音不大,却让诸位臣子脸色都变了变。
“......这气势,好像他才是金銮殿的主人。”
“他分明前几日便入京了,在这儿哄骗陛下呢?”
“陛下不会压不住吧?”
唯有女帝轻轻一笑,声音初启:
“沈将军许久未归,朕原以为你仍在西境,如今得见,甚慰。不过,你回京,是为我,还是为这座殿?”
听到皇帝质问,众臣个个都绷紧身体——听这意思,陛下要治罪了!
叶逸欢抬眼,眼中一派从容:“为国,更为陛下。”
女帝眼神微敛,刚想斥责他,却先心念一动,眼神轻轻一凝,脑海中响起了沈靖州那压根没打算掩饰的心声。
“嘶......不对,腿好疼。刚才低头看了下,左腿竟然挂彩了?话说,我今天来是干什么来着?”
“哦对,汇报京郊剿匪的进展。昨天开始京外一带终于一天没出盗匪,照理说是件喜事,但我现在只想摸条鱼回军营,听说有大羊腿吃......啊,什么时候才能散朝啊,腿好疼......”
——诶?
女帝的权威顷刻散尽,顿时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