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用你的苦难,你的善良和忍耐,让他感到不自在,甚至是羞愧?”
“他还是个孩子,你却已经苍老,强迫一个孩子和你步调一致,这对他来说,已经是惩罚。”
郑禾错愕地看着那光头老者。
“把孩子送回母亲身边吧,让他过他喜欢的生活,你现在把他留在身边,和你一起过苦行僧的生活,他早晚要恨你。”
那父亲抚着脸哭了起来,“我舍不得。”
老者温柔地抚摸他的臂膀,“去吧,他会知道,你依然爱他。”
“孩子,过来。”
那老者对郑禾招了招手,这人老得雌雄莫辨,脸上细密的皱纹驻满人间喜乐。
郑禾一言不发地坐到了他的对面,那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指,拉着郑禾的手,一层层解开她的绷带。
这不是一个礼貌的举动,可郑禾没有阻止他。
她笔直地坐着,看那老者的手指摸上了自己一直在掩盖着的人面疮。
“人面疮。”
“很久没看见这些东西了,塞住他们的嘴是没有用的。”
老者拔出了人面疮口中的纱布,“堵上他们的嘴,他们就会啃食你的肉体,继而吞噬你的灵魂。”
“这人面疮已然成熟,你这些日子,应该疼得睡不着觉吧?”
老者的眼神很温柔,似乎能看穿郑禾的秘密。
郑禾有【心蛛】,可以吞噬痛苦的情绪,这些天虽然还是有些疼,可也不算太痛。
“大师有办法帮我么?”
老者咬破自己的手指,伤口处流出淡金色的血液,他把那血液直接抹到了人面疮即将大声叫喊起来的嘴唇上,人面疮舔舔嘴唇,咂咂嘴,眼珠盯着那老者,没有发出声音。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手臂上传来,郑禾只觉得神清气爽。
“这样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挺不了多久。”
老者把绷带缠回去,“施主,若非心有大慈悲,此刻,恐怕已是一堆灰烬。”
“我有一幡,可除此患,愿赠与施主。”
天上还有这种掉馅饼的好事?
郑禾没有这种幻想,她肃容沉声,“大师是有什么想交给我办的么?只要力所能及,无有不从。”
老者注视郑禾的眼睛,“我想请施主做渡海人。”
渡海人?
哪个海?
禁海么?
“莲花藏。”
莲花藏穿着一身青色法袍,从黑暗中幽幽穿行而来。
她柔顺地跪在镜昌尊者面前,双手合十,“师父。”
镜昌尊者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你的克己修行到什么地步了?”
莲花藏抬起头颅,目光如炬,“我已杀死千百个我。”
镜昌尊者的手从她的肩膀上抽回,拉起她的手,把她交到郑禾手里,“这位施主,就是你的渡海人。”
“渡海人已至,你可以穿越禁海,寻觅你的宿命了。”
“去看看,海的那边是什么,你是我们之间最优秀的,如果你成功了,那你回来,普渡众生,也教我们修行。如果只是收获幻灭,那你也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他们甚至没有问郑禾的名字,就决定了一件对他们来说可能很重要的大事。
“在路上,你会疲惫,会崩溃,还可能会死去,但莲花藏,你会放弃你的信仰么?”
莲花藏深深俯下头,“此志不渝,此念不忘,愿为众生,渡尽禁海。”
郑禾有些惊异,好大的愿,好狂妄的小尼姑。
“施主,”镜昌尊者安静地望着郑禾的眼睛,“我愿为您解决人面疮之患,您要的神像,我将亲自为您雕刻,我不要金银,只请您带着这个孩子。”
郑禾有些犹疑,“我其实不准备再去海上了。”
也做不了什么奇奇怪怪的渡海人。
镜昌尊者微微一笑,“施主,勿为浮云遮望眼,你以为你现在是在陆地上么?”
和镜昌尊者对视的瞬间,眼前一切突然扭曲变换,郑禾看见一片蓝汪汪的大海,海面波涛汹涌,一个仙人从九重天上下来,大手一挥,乾坤袖中抖落一片尘埃,那尘埃落在海面,吸饱海水,膨胀变大,最终变成了她脚下的这片土地。
“所有大地原本都是大海,您从来没有离开过大海。”
“请您将莲花藏带在身边,助她修行。”
郑禾低头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尼姑,能够解决人面疮这个事情实在是太具有诱惑力了,她对身上这些人面疮已经不胜其烦,“行吧,不过我要提前说好,起码现在我没有去海上的安排,而且我也不会什么修行,你别指望我能起什么作用。”
镜昌尊者笑笑,不置可否,“修行本是自己的事,莲花藏自己会看着办的。”
“想要根治人面疮,我还需要准备一些药材,还请施主等我消息。”
郑禾指了指这个破落街区,“到时候还是来这个地方么?”
镜昌尊者摇头,“莲花藏会知道的。”
郑禾来的时候手里空空,回家的时候却带上了一个小尼姑。
总觉得怪怪的,像莫名其妙被人拉去搞了一场包办婚姻。
有点心虚是怎么回事?
总感觉怪怪的。
“呃······”
郑禾试图打破她们之间有些尴尬的沉默,“你还记得我么?”
“无生医馆,我们有过一面之缘。”
“之前多谢你给我开药,我现在好多了。”
莲花藏比郑禾矮一些,低着头跟在她身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郑禾骤然停下,她猝不及防就撞到了郑禾后背。
郑禾赶紧道歉,“对不住对不住,你没事吧?今天也不知怎么,总是惹人生气。”
“无妨。治病救人乃是小僧本分,施主何必客气。”
莲花藏双手合十作揖,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露出了有些微红的额头。
郑禾:“莲花藏······你姓莲?”
莲花藏:“法号而已。”
郑禾问:“那你有自己的名字么?”
莲花藏微微一笑,“施主叫我莲花藏就行,姓名只是代号,你可以叫莲花藏,我也可以叫莲花藏,都没有关系的。”
郑禾有些为难,“做那个什么渡海人,你应该不用住到我家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