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架外围,古木参天,云深雾锁。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穿行于密林之间,正是孤身前来的萧逸。他收敛了所有气机,步履轻盈,未惊动任何飞鸟走兽。
按照约定,神农帮的弟子早已在指定地点等候。见到萧逸现身,那几位负责引路的弟子明显紧张起来,脸上虽努力维持着恭敬,但眼神深处那一抹敬畏与疏离却难以掩饰。
“恭迎…踏月殿主。”为首的弟子声音略带干涩,躬身行礼。
萧逸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他敏锐地察觉到,这片以宁静祥和着称的药谷,今日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氛围。弟子们的行动举止间,透着一种刻意的、压抑的谨慎。
一路行去,只见药田整齐,庐舍俨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而清新的药香。然而,偶遇的其他神农帮弟子,无一不是远远避开,或低头匆匆走过,不敢直视。这份过于明显的“敬而远之”,让萧逸心中了然,自己的“魔主”之名,恐怕早已传遍了这片世外之地。
在总坛一处雅致清幽的待客厅内,萧逸见到了神农帮的掌舵人,药王穆人清。
“萧殿主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海涵。”穆人清依旧是那副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的模样,亲自奉上清茶,态度温和有礼。
“药王客气了。”萧逸接过茶杯,浅尝一口,入口甘醇,带着奇异的草木清香,显非凡品。“萧某此次前来,是应疯无痕前辈之邀,不知前辈现在何处?”
穆人清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带着几分无奈:“疯前辈性情…呃,洒脱不羁。他此刻正在后山药园静候殿主,说是…要考校一下殿主对奇花异草的见识。”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不失郑重地补充道,“神农谷乃医者清修之地,一向不涉江湖纷争。谷内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还望萧殿主…体谅一二。”
“药王放心,萧某省得。”萧逸点头,表示理解。神农帮的中立态度,他早有预料。
双方寒暄几句,点到即止,气氛微妙而客气。随后,穆人清便安排一位心腹弟子,引着萧逸往后山药园行去。
后山药园,地势更为偏僻,四周栽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甚至散发着诡异气息的药草。与前山的规整不同,这里显得有些杂乱,更像是某人的私人试验田。
远远地,萧逸便看到一个身影正蹲在一棵形似龙爪的怪树下,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和树根说话,时不时还学着猴子抓耳挠腮,发出“吱吱”的怪叫。正是十二疯神之一的疯无痕。
然而,就在萧逸踏入药园范围的一瞬间,疯无痕那疯疯癫癫的举动戛然而止。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嬉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人心,直直地锁定在萧逸身上。
“小子,你来了。”疯无痕的声音不再疯癫,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沧桑。
萧逸抱拳:“晚辈萧逸,见过疯前辈。”
疯无痕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围着萧逸转了两圈,像是在打量一件稀奇的货物。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孩童般天真的好奇表情,问道:“小子,我问你个事儿。你知道为什么那七大顶级门派、四大家族,厉害是厉害,可没一家敢把老巢安在十二州最肥、最核心的中州吗?”
这问题突兀,却直指核心。萧逸眉头微蹙,沉吟道:“中州乃大乾龙脉所在,京畿重地,朝廷势力最为雄厚,规矩森严,高手如云。各大势力或许是不愿受朝廷掣肘,或是忌惮皇权之威?”
“嘿,猜对了一半!”疯无痕拍了拍手,脸上的表情瞬间又变得精明狡黠,带着浓浓的嘲讽,“中州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坐在龙椅上的大乾皇室!那是‘光’明正大的主宰!可有光的地方,就必定有影子……朝廷那帮家伙屁股底下,也藏着见不得光的脏活儿!”
他压低了声音,怪笑道:“后来啊,那影子太大了,自己裂开了!一部分没骨气的,继续舔着主子的脚,替他们干脏活;另一部分有点野心的嘛……嘿嘿,就变成了你小子在外面碰到过的那个,叫什么……‘胜天’的玩意儿!”
轰!
萧逸心中如同惊雷炸响!胜天组织……竟然源自于大乾朝廷的“影子”?这个信息太过震撼,瞬间将他对胜天组织的认知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难怪他们行事隐秘,能量巨大,原来背后竟有如此深厚的渊源!
“胜天组织……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朝廷的‘暗’,又是指什么?”萧逸忍不住追问。
疯无痕眼神陡然变得狂热起来,像是看着一块璞玉,灼灼地盯着萧逸:“小子,道玄真那个老顽固,自以为是天命执棋者,想把天下都当成他的棋盘,结果呢?被你这颗不听话的棋子给掀了桌子!哈哈,老疯子我看着,有趣!真是有趣!”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老疯子我这次找你来,没别的事,就是看你顺眼,想‘托举’你一把!”
“托举?”萧逸不明所以。
疯无痕忽然一屁股坐到地上,像个耍赖的孩童,双手抱膝,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
“对!托举你!老子看大乾朝廷那帮废物皇帝不顺眼很久了!一代不如一代!你去,把那个姓赵的从龙椅上踹下来,这天下,换你来坐!”
他抬起头,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一丝期待:“到时候,老子也懒得疯了,就加入你的幽冥殿,给你当个……嗯,看大门的或者扫地的都行!只要管饭!”
“……”
萧逸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让我……造反?推翻大乾王朝?取而代之?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疯无痕是不是疯得更厉害了?自己才刚刚整合荆州水域,势力范围仅限于此,连破境都不是,最强战力也就是自己这个入微随心,拿什么去挑战一个传承数百年的庞大王朝?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疯子的呓语!
看到萧逸脸上那混合着震惊、荒谬和难以置信的表情,疯无痕嗤笑一声,脸上的疯癫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察世事的严肃与沉重。
“小子,你是不是觉得老疯子在说胡话?”他站起身,语气变得低沉,“你在荆州打生打死,恐怕还不知道,外面的天,早就变了颜色!”
“你去过鸟不拉屎的凉州边境吗?去过一年有大半时间冰封雪飘的幽州吗?还有那穷山恶水、民不聊生的青州、朔州!告诉你,这四州的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苛捐杂税猛于虎,天灾人祸连年不断!他们的刀,都快磨好了!就等着有人振臂一呼!”
“而京城里呢?那几个所谓的皇子,还在为了那把快要烧起来的破椅子,争得你死我活,狗咬狗一嘴毛!大乾的根基,早就烂了!”
疯无痕特别加重了语气:“尤其是青州和朔州,没什么像样的江湖大派罩着,官府也鞭长莫及,现在差不多已经是胜天组织的地盘了!他们在那里煽风点火,积蓄力量,也在等一个机会!”
他缓缓踱步,围绕着萧逸,眼神深邃,声音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想想吧,小子!为什么道玄真那老牛鼻子,还有朝廷,甚至可能包括胜天组织,都非要拿下你这荆州?鱼米之乡,九省通衢,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谁掌握了荆州,谁就扼住了大乾的咽喉,进可攻,退可守,就有了问鼎天下的本钱!”
“这天下大乱的棋局,已经悄然布下!你以为你能置身事外?就算你愿意龟缩在你的幽冥群岛,当你的‘踏月魔主’,等别人在中原打完了,杀红了眼,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这条盘踞在长江上的大肥鱼吗?”
疯无痕停下脚步,目光如炬,直刺萧逸内心深处:
“你,甘心吗?”
一连串的惊天秘闻,一幅幅动荡混乱的天下画卷,一句句直击灵魂的拷问,如同惊涛骇浪,狠狠冲击着萧逸的心神。
他原本以为自己掌控荆州水域,已是迈出了一大步,足以立足乱世。却没想到,在疯无痕的描述下,这天下早已是暗流汹涌,濒临倾覆。而他所处的荆州,更是风暴的中心,是各方势力觊觎的焦点。
造反?称帝?这念头他从未有过,甚至觉得荒诞。但疯无痕的话,却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种下,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所处的环境,以及未来的道路。
看着陷入沉思,内心掀起惊涛骇浪的萧逸,疯无痕脸上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笑容。他不再多言,又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样子,跑到一边去逗弄一只路过的松鼠,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古怪歌谣,将这沉重无比的选择权和压力,全然留给了萧逸。
一时间,后山药园静谧无声,只余下风吹过药草的沙沙声,以及萧逸那颗因惊闻天下大势而剧烈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