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远的房间是403。
梁晓声掏出钥匙开了门,又把钥匙交给他,嘱咐他妥善保管,两人走了进去。
房间面积不大,12平米,内有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靠墙摆放着一个单排沙发和一张茶几。
雪白的墙面上挂着镜子,镜子下面有个放着搪瓷脸盆的脸盆架。
梁晓声给他介绍道:“每层楼都有一间公共厕所,里间拉粑粑,外间的水池洗衣服。
吃饭统一在食堂,你万一改稿改得错过了饭点,或者晚上饿了,我建议你弄个电饭锅来,可以煮点挂面之类的。”
高远点点头,说:“成,回头我就去弄个电饭锅来。”
“另外,桌子上有暖瓶,茶几抽屉里有茶杯、高末,懒得烧水你去食堂的时候顺便带回来就成,愿意烧水喝,回头我跟后勤申请个水壶,你自个儿烧也行。
切记,屋里不允许使用电炉子,那玩意儿太容易引发火灾了。”
“好,我晓得了。”
这环境高远已经很满意了,起码每层都有厕所,再也不用二半夜的跑出去老远上公厕了,第二天也不用倒尿盆了。
他把军挎打开,将带来的换洗衣裳放在床上重新叠好,然后塞进衣柜里。
梁晓声热情地帮忙,见高远带来的东西属实有点少,就帮他把床铺整理了一遍。
高远问道:“梁大哥,我的原稿什么时候能给我?”
梁晓声说道:“刚才江老师不是说过了么,明天上午让你来主楼编辑部碰个面聊一聊,江老师把需要修改的地方告诉你后,就会把原稿一起给你了。
到时候也会告诉你稿子该如何修改的。
对了,还有一事儿我忘记跟你说了,你在厂里改稿这段时间,每天有两块钱生活补助。”
哎呀,不仅能白吃白住,还有钱拿呢。
难怪这年头儿文人待遇高,大家挤破头地往文化人圈子里面钻。
高远憨厚一笑,说道:“我在厂里这段时间,岂不是就把一个月的生活费都挣出来了。”
梁晓声哈哈大笑,“嗯,你去北大读书,第一个月的生活费肯定够了。”
忙了一阵儿,安顿好后也到了吃午饭的时间。
两人下楼奔食堂。
北影厂年前虽没了拍摄任务,但职工们仍旧坚守岗位。
来食堂吃饭的人很多。
据梁晓声介绍说,这些吃食堂的职工,多数是从外地调过来的,也有一些大学生毕业分配来厂的。
本地职工,很少有人在食堂吃饭。
不过也有特殊人物。
“你看那位,认识不?”梁晓声打了一个粗面馒头,要了碗免费的棒子面粥,在餐桌前坐下后努着嘴说道。
高远顺着他努嘴的方向看过去,嘿嘿笑了,这不是胡师傅么,也是恶霸地主黄世仁和南霸天。
他还有一个身份,陈小二的爹。
“认识认识,陈强老师。”高远脸上笑开了花。
这位可不得了,新中国成立后评选出来的“二十二大人民艺术家”之一。
“陈老师就喜欢吃食堂,没到饭点儿必能看到他的身影。
我跟你说啊,你别扩散,自个儿知道就行了,他们一家子都抠门儿,都算计到骨头缝里了。陈老师自个儿说,吃食堂可比在家做饭省太多钱了。
在家做饭,费工夫不说,油盐酱醋大米白面哪样不得花钱买。
吃食堂第一方便,第二,厂里每月给的补助花都花不完,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梁晓声学得还挺像。
高远打了三两包子和一碗鸡蛋汤,见梁晓声只有一个杂合面馒头和一碗免费的粥,他心情挺复杂。
人都是有自尊心的。
高远装作没看见的,自顾自一口包子一口汤,还回应着,“我对陈老师的为人处事不了解,倒是对他饰演过的角色印象深刻。
我听说,陈老师在演话剧《白毛女》的时候,因为把黄世仁塑造的太活灵活现了,差点儿被当兵的一枪打死。
有没有这回事儿啊?”
梁晓声吃完馒头喝完粥就停止了进食,他点点头说道:“确有其事,要不是部队领导反应快,及时制止了那个兵,陈老师就有生命危险了。”
高远吃了三个包子就饱了,“梁大哥,我这实在是吃不下了,还剩几个包子,你帮着消化一下吧。”
梁晓声一愣,脸忽地红了起来,“这……合适么?”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高远把搪瓷饭缸往他面前推了推,说道:“浪费就是最大的犯罪,你看我连个电饭锅也没有,带回去晚上也没法热,你就当帮我忙了,把这几个包子消灭了吧。”
听他说得无比真诚,梁晓声点点头,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自家人知自家事。
自己家里确实很困难,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每月的工资多半都得接济家里,不然父母兄弟姐妹就吃不上饭。
这日子他已经过了八九年了,打建设兵团搬木头那时候起,每月四十块的工资就补贴家用。
虽然艰苦,只要家人能把日子过下去,他苦一点也心甘情愿。
梁晓声是一个极重感情的人。
他自然也清楚高远把包子给自己吃,是在变相地帮助他。
心里对高远涌起了一阵感激。
六个包子进了肚,久违的饱腹感让梁晓声差点流下泪来。
见他吃完,高远笑着说:“咱回吧,对了梁大哥,你在哪儿住啊?”
梁晓声站起身,边走边说:“我在你楼下,306号房。我那屋可不是单间,是跟编辑的一位老师合住的,欢迎你过来做客啊。”
“没问题,我肯定经常去。”
两人走出食堂,刚走到招待所门口,冷不丁撞上一个人。
“眼珠子朝哪儿看呢?没见这么一大高个儿杵在这儿呢么?”被撞那人操着一口京片子冲高远喷口水。
高远一抬头,见是这位,立马就忍不住笑了。
他不光笑,还想来一嗓子:“队长,别开枪,是我!”
这鼻子,这眼睛,这脑袋瓜子,那是几千年才出一个呀。
这张脸,给全国人民带来多少欢笑,给60后、70后、80后带来多少美好的回忆。
高远见了这会儿还一脑袋浓密头发的陈小二,除了感到有点奇妙,也咋看咋别扭。
“对不住,对不住,光顾着和梁老师聊天,确实没看道,没把您撞伤吧?要不要去医院里瞧瞧?”高远心里锣鼓喧天,脸上却一副抱歉和关怀备至的样子。
陈佩斯一扭头,见梁晓声站在旁边,这才咧嘴一笑,“哦,小梁啊,我正找你呢。这是你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