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暮,月如初,千里江川,任我飞渡……
没错儿,这是根据电视剧《太极宗师》改编而来。
高远称其为:二次创作。
他对《太极宗师》可太喜欢了,上辈子反复看过好几遍。
尤其是闯塔的那几集,简直让他热血沸腾。
高远从这部剧里挑拣、梳理出一条主线,加了点自己的想法,浓缩成一部电影。
他刷刷写了三千字,突然顿笔,忽地想起来,杨露禅是中国历史上的武术名家,他的后人还在世呢,也不知道这个名字能不能用。
这个时候大家虽然没啥版权意识,你只要改编得不算离谱,基本上问题不大,不会有后人较真儿去告你的。
但是为了避免麻烦,高远还是返回头去重新修改了一遍,把人物名字换成了:杨昱乾。
一看快到六点钟了,高远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打了一套自创的太极拳。
就是:我画个大西瓜,切一半给你,另一半给他,我推那种。
梁晓声领着江珊推门而入,两人哈哈大笑。
“你俩上我这儿来连门都不敲了吗?没礼貌!”高远不满地说道。
江珊凑过来,把手里的网兜递给他,“我妈包了点饺子,西葫芦鸡蛋馅儿的,打发我送一盒给你尝尝,你不吃我可拿走了。”
高远一看,网兜里一个铝饭盒,连忙接过来了,犯贫道:“我爱吃猪肉大葱馅儿的。”
“我看你像个猪肉大葱。”
“嘿,怎么跟我说话呢?”
“就这么说,你能把我咋地?”
我木有威严是吧?
高老师坐下,将铝饭盒拿出来打开盖子,见饺子还冒着热乎气儿,干脆用手捏着吃。
别说,特别香。
“你妈也不说让你给我捎点儿醋来。”
江珊撇撇嘴,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想跟他说。
“老梁,递给我两瓣儿蒜。”
“臭毛病还不少。”
梁晓声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找了头蒜递到他手里。
“这玩意儿跟吃炸酱面一个道理,吃饺子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他剥开蒜皮,整个丢进嘴里,咔吧咔吧嚼。
“咦?哥哥你又在写剧本啊,写了个什么故事,我康康。”江珊发现了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遂在书桌前坐下,拿起剧本阅读起来。
梁晓声一听也凑了过去,趴在桌子上看着。
竟然是个武林人士的故事,这可新奇了嘿。
江珊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小姑娘鲜有喜欢看武打故事的,觉得打打杀杀的特没劲。
梁晓声从她手里把剧本接过来,却看得劲儿劲儿的。
五千字没多少篇幅,他很快看完,一脸激动道:“高远你厉害啊,这个故事太棒了,开篇就很有吸引力,杨昱乾从被陈正英拒绝,到偷师学艺,再到被陈少琪一见倾心,短短几段描述简洁、浪漫,又充满力量。
矛盾冲突感也特别强。
就是,就是……”
高远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把饭盒放在茶几上,擦擦手后笑着说:“就是这不像是个剧本,更像是本小说,是这个意思吧?”
梁晓声点头道:“对,你在故事中大量描写了自然风光、山河壮美,杨昱乾和陈少琪在村子周围游山玩水,剧本哪有这么写的,都是一笔带过,让导演在拍摄的时候自由发挥。
我没猜错的话,你还要给杂志社供稿是吧。”
高远心说废话,这个故事属于白送给你们厂的,哥们儿一分钱都挣不到,两头吃不着,哥们儿总得吃一头吧?
他也不瞒梁晓声,直言道:“嗯,能多挣点是一点。”
江珊鄙视他这种行为:“钱串子。”
嘿,你个小破孩儿,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人就是你。
等你出名了,你比哥要价狠多了。
高远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包大白兔来腐蚀江珊,“吃吧,含着糖就能堵住你这张嘴了。”
呀,小半包诶。
江珊开心yin,笑成了眯眯眼,俩酒窝若隐若现。
大白兔可是个稀罕物,这一包要八块钱呢,老百姓们都是论块买,号称七块大白兔相当于一杯牛奶。
尼克松访华的时候,领导同志也才送给他一包。
高远这半包还是过年时剩下的,家里没人爱吃糖,他想起曾给江珊许诺,要送她一些大白兔,就给带到招待所来了。
江珊最爱大白兔,剥了一块塞进嘴里。
浓浓的奶香味充斥着口腔,小姑娘心满意足,小嘴儿倍儿甜:“谢谢哥哥。”
呸,你个两面派!
梁晓声倒骑着椅子,蹙着眉头说道:“你这个小说想要在传统杂志上发表难度不小啊。”
高远不明所以,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梁晓声摸摸口袋,发现没带烟,又把手抽了回来。
高远掏出烟盒,丢给他一根,自己也叼了根。
各自点上后,梁晓声说道:“无论是《bJ文艺》《收获》,还是其他杂志,《人民文学》《萌芽》什么的,刊发的小说大多以严肃文学为主,你这个题材,过于新颖了,我担心没有杂志敢尝试刊登。
不对,也有,倒是可以尝试投给《革命故事会》。”
《革命故事会》是个什么鬼?
高远深挖记忆,想起来了,就是《故事会》嘛。
说起来,《故事会》的创刊很有意思,起初,它就是一本政治宣教读物。
大概是在62年,教员同志提出要对广大人民群众进行社会主义教育。
要求从现在起,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使我们对这个问题有比较清醒的认知。
为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全国出现了很多宣讲员,他们把发展史、革命史、斗争史编成一个个小故事,义务讲解给广大人民群众。
在这种背景下,《故事会》顺理成章地创刊了。
这是一本专门讲故事的杂志。
人道主义洪流时期,杂志改名为《革命故事会》,一直被沿用至今。
“那不是讲革命故事的杂志吗?肯收我这类型的小说?”
高远也咂摸过味儿来了。
老梁说得没错,传统杂志大概率不会刊发这类型的小说,武打故事在他们看来属于离经叛道的类型。
他们高高在上,以“主流杂志”自居,对这类通俗小说自然是不屑一顾的。
但《故事会》这会儿也没改名呢,高远有点担心被拒稿。
梁晓声笑了,说:“我听说,上面正在研究杂志恢复原本名称的事情,差不多得到通过了。另外,杂志社的主编思想非常开化。
以前的杂志,是设有专栏的,现在没有了,每一期连载五个长篇故事,两个手抄本,两个革命史,还有一个通俗小说。”
说着,他一拍大腿,又道:“这事儿你甭管了,专心写你的,什么时候完稿了,什么时候我帮你寄过去。”
高远问道:“你有熟人?”
梁晓声惭愧道:“没有。”
“闭着眼投稿啊?”
“稿子质量摆在这儿呢,除非编辑瞎了眼,否则不可能被拒的。不过我建议你最好起个笔名,用本名投稿,就有点儿坏名声了。”
高远不以为意,摆摆手说道:“没那个必要,这小说最后还是会被改编成剧本,编剧一栏里还要写我的名字,用笔名就多此一举了。”
见他坚持,梁晓声也不再劝。
此时,李健群和高雅出现在门外。
两人牵着手,一副相见恨晚,闺蜜情深的样子。
“小远,我来了。”高雅说着,走进来。
高远忙站起身,笑着说:“快进来快进来,尺寸量好了吧?”
姐姐一笑,点头说:“量好了,健群太专业了,从头到脚给我量的可丁可卯的,多一分显肥,少一分显瘦。
并且健群设计的裙子太漂亮了,尤其是荷叶领那件儿,我一眼就相中了。
呀!
这个小姑娘好漂亮啊。”
江珊乖巧得像一只猫咪,起身礼貌地问候道:“姐姐好,您过奖了,我也就是个一般人儿,姐姐比我漂亮多了呢。”
呸!你个马屁精!
高远又吐槽了一句。
李健群给高雅做着介绍:“这是文学部江淮延老师的孩子,叫江珊,我们都叫她珊珊。”
高雅伸出手,笑着说:“珊珊你好。”
江珊跟她握了握,小大人儿一般,又说:“姐姐好。”
高雅应邀来量体裁衣,顺道过来看看高远。
她又跟梁晓声认识了一下,参观了高远这间小房间,坐了片刻后就走了。
高远把姐姐送到楼下。
高雅意味深长看着他,问道:“小远,你跟姐说实话,你小子是不是看上李健群了?”
高远脸一红,没承认也没否认,反问道:“李老师跟你说什么了吗?”
高雅嘿嘿笑道:“倒也没说啥,只是我提起你来的时候,健群的脸有点红,表情也挺不自然的。还有啊,她比我大一岁,按理说我该喊她姐,是吧?”
高远说是。
高雅又笑出一口小白牙,“我喊了,但人家不让啊,说不必那么生分,这是生分的事儿么?后来我琢磨明白了,这姑娘对你有好感啊,嫁到我们家,不就乱了辈分了么。”
高远愕然,他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意思。
“姐你快走吧,再不走就赶不上公交车了。”他催促道。
高雅翻个白眼儿,说道:“瞧你那心虚的样子,不就是谈个恋爱么,又没啥见不得人的地方。得了,我大概清楚你的心思了,健群人不错,你好好把握啊。”
高远摸摸鼻子,低声说:“八字还没有一撇呢,你先别跟咱妈说啊。”
高雅又乐,拍他一下点头道:“放心,我嘴严着呢。走了,你回吧。”
………………
接下来一段日子,高远进入了一种忘我创作的状态中。
工作压力太大了。
《瞧这一家子》还在拍摄,《李志远》要改编成剧本,《太极宗师》也得写。
没办法,自己给自己找的活儿,累死了也活该。
一直忙活到七月底,《瞧这一家子》班师回朝,全片只剩最后两组镜头了,他才把《李志远》的剧本和《太极宗师》连小说带剧本全部搞定。
高远作为编剧兼编外副导演,历时两个月后再次出现在剧组中,遭到诸位剧组同仁的联合调侃。
“哟,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老师,今儿怎么突然来视察工作了?”
“高导好啊,很久不见甚是想念呢。”
“大才子这是闭关结束了呀?嚯,这头发,都跟杂草似的了,这稀了吧唧的胡茬子,看上去就那么沧桑。哎哟我的天呐,您几天没洗澡了?都馊了。”
“滚!我昨晚刚洗过。”
跟大家哈拉了两句,见王好为笑眯眯坐在监视器后面,手里拿着剧本望着自己,高远走过去,笑道:“我听说还剩最后两场戏,就过来瞧瞧。”
王好为说道:“你来得正好,今儿就能拍完了,正式结束后咱们在食堂里聚个餐,算是给这部影片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高远说声好,在王导身边坐下,也拿了个剧本看着拍摄计划。
这场戏征用了北影厂大澡堂子,讲的是郁林、嘉英等人去洗澡。
郁林名为洗澡,实际上却是为了探查淋浴喷头的光电管原理而去。
见各部门已经准备就绪,王好为说道:“女同志们都回避吧,郁林和几名男同志做准备,咱们先走一遍。”
女同志们红着脸出去了。
饰演郁林的汪用桓拖得只剩下一条大裤衩,他肩膀上搭着条白毛巾,往喷头底下一站,水下来了。
他咝地一声,“嚯,这个凉。”
大家笑成一片。
高远提醒他:“先让水流一会儿,虽然是大夏天的,猛的一激也够你受的。”
汪用桓冲高远一抱拳,笑道:“感谢高老师提醒,我知道了。”
走了两遍戏,王好为感觉还成,遂进入到正式拍摄阶段。
高远却觉得很尬,这个年代的演员们,记台词是基本功,但表演方式却不能让他满意。
为啥?
因为他们无论说什么,都带着一股子话剧味儿。
偏偏他还没办法纠正,因为大家都是这么演的。
尤其是那几位老同志,习惯了一种表演风格,你贸然让他去改变,人家听不听你的两说着,耽误了拍摄进度,你也承担不起。
高远只能忍受,同时在心里琢磨着,下部戏,一定要多找些外行人和年轻人,哪怕自个儿慢慢调教呢,也要注入一些有别于这个时代的先进表演方式。
两个镜头顺利拍摄完后,王好为宣布:“影片《瞧这一家子》正式拍摄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