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
湖面上还飘荡着薄雾,号角声已如滚雷般在群山间回荡。
林川掀开希楞柱的皮帘,晨露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皮甲束带勒紧胸膛的压迫感。
这是娜斯塔霞天没亮就起来为他穿好的猎装,每一处绑带都系得恰到好处。
湖畔的空地上,猎手们正如狼群般聚集。
年轻人故意将猎刀拍得啪啪作响,有几个甚至攀比似的展示着臂膀上的伤疤;而像温可都这样的老猎人则沉默地磨着箭头,偶尔抬眼扫视人群,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好弓啊!”
托尔多突然出现在林川身侧,粗糙的手指抚过林川背上漆黑的长弓。
当他触到弓弰上暗红色的符文时,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只有猎过熊瞎子的勇士才配刻的标记。
“达鲁族长的弓?”托尔多笑起来:“希望能带给我们好运气!”
温可都和乌里在不远处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娜斯塔霞从身后为林川系上最后一个绳结。
她的指尖有些发抖,呼吸喷在林川后颈的皮肤上,激起一片细小的战栗。
“阿川……”
她突然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山神更看重猎人的心,而不是他手中的武器。”
林川转身握住妻子的手,发现她掌心里静静躺着一枚熊牙。
那是他第一次和托尔多他们猎到的那头熊的獠牙。
娜斯塔霞将熊牙系在他颈间时,冰凉的齿尖贴着他跳动的脉搏,仿佛被赋予生命的护符。
她轻轻推了推林川的后背:“去吧,我的猎人。”
……
晨雾中,湖畔的马蹄声如闷雷炸响。
一匹匹骏马不耐地刨着前蹄,喷出的白气与晨雾交融。
猎手们勒紧缰绳,皮甲下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不知是谁先按捺不住,一声呼哨划破天际,霎时间数十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巴图一马当先,狼皮帽上的尾羽在疾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后的年轻猎手们发出野性的呼号,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
行进了百米,数十匹骏马,开始分成几股洪流,奔向不同的方向。
没有号令,没有争执,这些世代在山林间讨生活的猎人们,凭着血脉里的默契自然分流,就像他们的祖辈千百年来所做的那样。
林川轻抚着枣红马躁动的鬃毛,看着托尔多用猎刀在湿润的泥土上勾画。
刀尖犁出的沟壑里渗出细小的水珠,渐渐连成一幅草甸的地形图。
“看这儿,”托尔多的刀尖点了点一处凹陷,“马鹿最爱在这片盐碱地舔食。”
他抬头瞥见林川微蹙的眉头,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惊起了不远处的水鸟。
“怎么?不信索伦人的鼻子?”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红彤彤的酒糟鼻,“我的鼻子,隔着两座山都能闻见鹿群嚼盐的咸腥味!”
林川也大笑起来。
达鲁族长最后检查了一遍每个人的箭囊。
当老人布满老茧的手拍在林川肩上时,林川闻到一股混合着松脂与麝香的气息。
那是所有索伦猎人共有的味道,如今也沾染在了他的皮甲上。
“记住草甸的边界。”老人指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白桦林,“越过那片林子就是山神的养鹿场,再好的猎手也不能追进去。”
林川点点头,翻身上马时,枣红马兴奋地打了个响鼻,前蹄高高扬起。
他下意识摸向胸前的熊牙护符,触手冰凉。
“出发!”
托尔多一声呼哨,十余匹骏马同时蹿出。
马蹄踏碎草叶上的露珠,在晨光中溅起细碎的金芒。
林川的枣红马在起跑的瞬间猛然加速,他不得不紧攥缰绳,感受着风压将眼皮挤压成细缝的刺痛。草原在蹄下化作流动的绿色波涛,被踏碎的草屑如浪花般飞溅。
温可都一马当先,灰白的发辫在脑后猎猎飞舞。
他俯身贴在马颈上,整个人仿佛与坐骑融为一体。
林川注意到他控缰的左手始终悬在腰侧,随时准备抽出猎刀。
这是几十年狩猎生涯养成的本能。
“注意土拨鼠洞!”
托尔多的吼声从右侧传来。
话音未落,林川就感到坐骑前蹄一沉,他条件反射地夹紧马腹。
枣红马纵身跃过隐蔽的洞穴,鬃毛上的露珠在腾空时甩出一道银弧。
身后传来猎手们的喝彩声,很快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地势开始缓缓上升,马群的速度却不减反增。
温可都突然改变路线,领着队伍斜插向一片开着紫色野花的缓坡。
这里的地面布满龟裂的纹路,每块草皮都像浮动的岛屿。
马蹄踏过时,干涸的泥土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惊起无数藏在花间的云雀。
当马队冲上最后一道山梁时,朝阳恰好刺破云层。
金色的光芒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为每个猎人的轮廓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慢——”
耀眼的光晕中,温可都举起右手,皮手套上的铜钉反射出刺目的光点。
整个队伍立刻勒住缰绳,慢了下来。
温可都翻身下马,蹲身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搓了搓:“不到半个时辰前,有鹿群经过。”
托尔多也跳下马,凑近嗅了嗅:“至少二十头,有头公鹿的蹄印特别深。”他转头对林川咧嘴一笑,“闻到那股咸腥味了吗?它们刚舔过盐。”
林川仰起头,用力吸了几口气,试图在空气中寻找马鹿的味道。
可闻到的只有草原的青草气息和晨露的湿润。他有些尴尬地摇摇头,引得托尔多哈哈大笑。
“虽说咱们是好兄弟,可汉人的鼻子就是不行!”托尔多喊道,“不过你这双眼睛倒是挺厉害,打枪那么准。”
温可都依旧蹲在地上,手指轻轻拨弄着几株被踩倒的野草:“它们往东南去了。”他抬头看了眼林川,“想学怎么追踪马鹿群?”
林川连忙点头,蹲到猎人身边。
温可都抓起一把泥土,让林川摊开手掌,将土细细洒在他掌心:“看这些碎草,断口还很新鲜,汁水都没干。”他的指尖划过林川的手心,粗糙的触感像砂纸一样,“再看这蹄印,前深后浅,说明它跑的时候昂着头,这是头警觉的大家伙。”
托尔多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突然伸手从林川掌心里拈起一根棕色的毛发:“瞧瞧,鹿毛上还沾着松脂,这畜生肯定刚在林子边蹭过痒。”
林川突然注意到温可都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像警觉的狐狸一样。
猎人缓缓起身,眯着眼望向远处的白桦林:“风转向了。”他轻声说,“我们得绕到上风口去。”
“等等!”林川突然指向一处不起眼的灌木丛,“那里的草怎么在动?没有风啊。”
温可都和托尔多对视一眼,同时露出赞许的笑容。
“好眼力!”托尔多压低嗓门,“那是头放哨的母鹿,藏在灌木后面呢。”
温可都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掌心。
林川认出这是烧过的兽骨磨成的灰。
“山神给的礼物。”温可都将骨灰撒向空中,粉末随风飘散,“现在,让我们和风融为一体。”